《碎琼乱玉》殷小妖

14、病人

　　我不是疯子！在过去的十多个月中，我被困在这白色的屋子里。四周乏陈的摆设让我内心升腾起焦躁，恨不得将所有的累赘都甩出窗外。那被钉死的窗户，那深锁的房门，那漫无边际的白色，无形中都像迫人的怪物，朝我袭来。我忍不住抽搐，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然后任由自己的意识消失……

　　如何要去忘掉一个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她苍白的脸上没有血丝，呆愣地看着窗外的白雪皑皑。病院的花坛里已积了厚厚的雪，将所有的污垢都给掩埋，只剩白色的圣洁。多可笑的冬天，一如她纯洁的外表和可笑的经历。
　　望着窗外的皎皎白月，她乍起的悲怆引发了阵阵思念，使得她的旧疾又复发了。
　　“1203床的病人，送入医院已经快1年了。目前只是间歇性地发作，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忽然发病，现在正在监护病房。”巡查病房的时候，护士长尽职地报告着。齐冷虹带着一干实习生，疾步在这首屈一指的精神治疗控制中心的D区病房的走道里，直直越过1203室，朝下一个病人走去。几个新来的实习生不解地低声询问周围的师兄师姐。
　　“那个病人听说是齐教授的妹妹。”
　　“好像是爱上了自己的哥哥，结果得不到，所以刺伤了自己未来的大嫂。并且引发了旧疾，被送来这里隔离的。”
　　“齐冷尉那个被刺伤的未婚妻不就是前一阵子上过电视访谈节目的隋家小姐？”
　　“是啊，听说长相也是出色的。”
　　“咳咳……”一边的柯正恩听不下去了，低声责备了那些乐衷八卦胜过医术的学生。
　　齐冷虹听见了声响，回头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压下了所有好奇与揣测。她只留给那些学生一个背影，坚强而又冷感。这让同为住院医生的柯正恩多了几分向往之情。学术上的齐冷虹永远让人敬畏。

　　“尉？哥哥？”侧着脑袋，她的精神已经开始游离，现在的她已不是她，又或者说就是她，最初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她热切地爱着一个叫冷尉的男子，用爱慕的眼光盯视着他的一切活动。他和那些女人们逢场作戏的往来，他在商场上的所向无敌，他对待自己的温柔体贴。他所有的一切就仿佛是她自己的世界一般。“尉！不是哥哥！”她痴痴地笑，手里抱着白色的枕头，假装是心上人温暖的怀抱，拥至怀中。
　　齐冷虹解下白大褂，敛起了医生气质，现实生活中，她是一个单身独立而又美丽的女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光着两点就叫人倾心。她看了看周围那些打量的眼光，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住院总……”护士长迎了上来，有片刻的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单一个字便扫除了护士长的疑惑。“1203房那边要怎么处理？”她一鼓作气地问出了口。
　　齐冷虹眉一挑，毫无表情的脸上更是结了层霜，说道：“就按照之前的诊疗方案，药的剂量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给多了。剩下的就全靠她自己的了！”最后一句更像是无声的叹息，别人很难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舍。一边轮值的柯正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美丽的上级，后者正好对上了他的眼，依旧冷然的脸孔。
　　“柯医生。拜拜！”齐冷虹很机械地朝他摆了摆手，离开了医院。
　　透过观察窗，柯正恩看着这个大家传闻已久的病人。她清丽的外表让很多人错以为她来错了地方。她不该属于这里，更不应该自暴自弃地扭曲自己的灵魂。她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这份感情让所有人都为之瞠目，也是常理所难容的。
　　“尉不是哥哥，尉不是哥哥！”她小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雪儿听话，尉不要走哦！尉不要走哦！”看着她近乎癫狂的眼神，柯正恩心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被继父殴打的母亲，每每受伤时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躲在角落抽泣，嘴里也无意识地说着自己会听话的言语。
　　“柯医生？”一边的小护士不明白为何他要站立在这走廊上，看着一个疯子的行为。虽然那个陆小姐长得很漂亮，犹如未染世俗的天使。但凡是见过她发疯时候模样的人，无不由衷地感到害怕。极致的爱情即便是毁灭也是最美丽的花朵。

　　一个错身，他还是发现了她，那个理应离开医院的女子。齐冷虹略显疲惫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她无视来自柯正恩的打量，站到他的身边，一同看向窗内的女子。
　　“刚刚打了镇静剂，现在情况趋于稳定了。不过不知道她醒来会是什么样子。”柯正恩开口道。齐冷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淡淡地说道：“她是个可怜的人。如果可能，我也想能够亲手治好她。可是……”
　　“为什么？”柯正恩的不解写在脸上，而他突兀的口气终于引来了她的注视。
　　什么为什么？是为什么说她可怜，还是为什么想亲手治好她？问题仿佛显得多余，答案却很明显。她言不由衷地说：“她母亲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几乎是独自长大，这就是她的可怜之处。至于我为什么想亲手治好她，因为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出生那天下了场鹅毛大雪，然后我那难产而死的母亲临终遗言就是让我跟着她的姓，取了个名字叫作依雪。她希望我不要像她那样多情地去爱上一个有妇之夫，把在一起的三天当作了永恒的爱情。她希望我的出生犹如纯净的白雪，代表了她的爱情结晶，哪怕只是片刻的欢愉也聊胜于无。她诸多的希望都成了空，她没有能够守住最后的幸福，她闭眼的时候陪伴她的只有助产婆婆的叫声，和刚出生的我的阵阵啼哭。她的世界走向了宁静，我的世界却逐渐长大。本来收养我的助产婆婆因为久染风寒，在我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带着慈祥的微笑，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的世界顿时宽广了起来，孤儿院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仿佛成了真正的家人。即便遭受老师的辱骂，同学的嘲笑，我还是勇敢地走下去。
　　商专毕业，找了第一份工作，却因为老板娘的作弄而丢了饭碗。被几家公司拒绝后，人生仿佛永远都是低谷。
　　“你打字够快吗？”
　　“你够随机应变吗？”
　　“你能忍受随时的指示和延时加班吗？”
　　我看向面试我的年轻男子，没来由地产生亲切感，一如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我没有亲人很久了。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眼眸，我怯懦地说了声：“我可以，请给我次努力的机会吧！”他唇角的笑容，烙印在我心中久久，仿佛永远都抹杀不了。
　　“陆小姐，我是齐冷尉，从今后你就是我的秘书了。”他伸出友好的手，而我下意识地握住了，然后便是紧紧的。直到他递来奇怪的神色，我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心中坚定地说。
　　冷尉，我说我很高兴认识你。仿佛初识的那刻，我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开会的时候，齐冷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晚的场景：屋子里是检测仪器的声响，陈正恩和她各坐一边，视线偶尔有所交集，很快便闪过一边。而此刻，正在进行中的会议远远没有陈正恩的缺席吸引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起这个男子，只记得他脸上永远的微笑，只记得他一丝不苟地向她提问，只记得他对每一个病人的和颜悦色。直到有人唤了她一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很久的小差，以至于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实习医生的提问。保持冷静的表情，她内心的波澜没有人知道。她是齐冷虹！只需要冷冷的一个眼神，就可以拒绝所有的人。
　　陈正恩耐心地等着户籍警官给他的资料，时不时地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脸上一贯的笑容，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学术会议，他也可以想象齐冷虹脸上寒冷的表情。可是他无法阻止自己内心忽然涌起的冲动。他想要探究那个1203床病人，他想通过这个病例，去进一步体会人类的情感，他也想跟上齐冷虹的步伐，帮助她去完成那个不可能的心愿。
　　接过递来的资料，他抽出内页，翻看了开去。
　　母亲陆枔安，生前的职业是护士。父亲按照现在的说法应该就是齐家的前掌门人了。8岁的时候被送入了孤儿院，18岁商专毕业，22岁的时候进入齐氏企业工作。他很意外她的人生会如此的简单。如果她爱恋的对象不是自己的哥哥，或许会成就社交圈一段佳话——麻雀飞上枝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偏偏就是兄妹呢？
　　他离开的时候，始终有着疑惑，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残忍的事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