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立希公主的逃亡》未裁叶

3、第 3 章 2.王室徽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谷物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维立希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木桶中蜷缩了不知多久，四肢早已麻木，只知道当船只引擎的阵阵嗡鸣突然消失，停靠时的沉闷撞击声传进来，以及嘈杂话语声逐渐增多时，船就到岸了。

　　她双手掌心抵住桶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撑。桶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道狭长的光缝刺入黑暗。突然变化的光亮吓得她僵住不动，盖子落下来，光线出现又消失。维立希连呼吸都暂停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幸好舱内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别无他声。

　　呼吸稍微平稳一些了，维立希再度用肩膀奋力顶开一道缝隙，平着将桶盖推开，直到足够她通过的宽度。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从谷物中撑起身子钻出来。沾染在衣裙和发间的谷物簌簌滑落，掉回桶里或落到脚边的杂物堆上，细微声响迅速被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吞没。

　　她紧贴舱壁，躲在角落的阴影里，随时准备着溜出货舱。等到了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哑的吆喝——货舱门被拉开了！因为太害怕被发现，她死死咬住嘴唇，咬破了都尝不到血腥味，只感觉到父亲临别时塞给她的徽章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块。

　　天色未明，韦斯特港口却早已苏醒。外面的夜间探照灯时不时扫进货舱里，堆叠的麻袋、木箱与木桶形成了不规则的阴影遮蔽。维立希娇小的身躯在这些障碍间灵活穿梭，像一道轻烟从货舱口滑出，毫不起眼，迅速隐入了夜色与晨曦交接的朦胧港口。

　　宽阔的国界河岸边上，已经准备好进入跃迁点的船只自觉靠边排成长队。河中央，那道巨大的蓝色漩涡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微的光芒与能量嗡鸣——这便是连接各国领土的空间跃迁点。跃迁点网络自被传说时代的大法师们建造完成以来，便由所有人共有，没有人能独占它。商队得益于它的存在，依靠它往来各国、交易商品。

　　进入跃迁点的通道前，萨库维斯塔新王的士兵们，身着显眼的银色镶边盔甲，正严格执行着审查任务。众所周知，那位刚掌权的新王正在全力追捕前王室成员，正因如此，风声鹤唳，审查才格外繁琐。

　　船只的货舱里，每个木箱都被士兵撬开仔细查验，所有人的通行证被反复核对，稍有迟疑便会引来厉声呵斥，甚至被粗暴地拉到一旁详细盘问。

　　尽管如此，码头上却并未陷入被严厉审查的战栗，气氛反而相当悠闲，熟识的商贩和船夫在等待间隙互相打着招呼，热热闹闹地搬运着货物，待检查完，又将货物重新封好包装。

　　对于大多数过往的商队和船员而言，因为约定俗成的属人不属地原则，萨库维斯塔没有任何权力去阻碍他们通过跃迁点，他们也只是行商途径此地，并不关心他国的政权更替混乱，因此尽管审查严格，大家倒也配合。

　　整个港口呈现的景象如此奇特倒也不奇怪了：一边是军队气氛紧张的严厉审查，一边是商队民众一如往常的繁忙与喧嚣。船只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依次驶向那道蓝色的漩涡。人声鼎沸的港口，充满着活力与烟火气。

　　然而，对于正是眼前军队缉捕对象的前王室成员维立希而言，却拥挤得令人窒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每一句无意中面向她的交谈，都让她浑身僵硬，仿佛一个不对劲，巡逻士兵的目光就会穿透人群，锁定在她身上。

　　维立希顺着人群找了一圈，找不到老师所说的接应的人，怕太频繁露面导致被注意到，便停下来，蜷在了两个发霉的木箱缝隙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王室徽章。本该冰冷的金属表面居然摸着是温热的，她微微愣神。

　　之前的灼热是因为维立希自己的紧张不安，但这会儿她已强迫自己安静下来了，呼吸也早已平复，徽章却仍保持着恰好的暖意，像冬日捧着的茶杯。

　　这个发现让她呼吸一滞。

　　徽章持续传来的暖意只说明着一件事：另一枚徽章的佩戴者就在附近，而且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依照父亲曾经的教导，集中精神将魔力注入徽章。那暖意中立即传来细微的波动，无声地回应着她的试探。

　　维立希兴奋地坐起来，转过来上身贴近木板，一只眼睛透过板缝快速扫过码头上动作的人。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袍的男人——他看似专注地指挥着搬运工作，但每次转身时，右手总会不自觉地拂过腰间。当他第三次转向这个方向时，维立希清楚地感受到胸前徽章的温度变化。

　　他发现她了。

　　但——为何不来找她？

　　维立希环顾四周，明白了对方的顾虑。港口各处都有新王的眼线在巡逻，任何可疑的接触都会暴露行踪。这场相认需要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汇合。维立希握紧胸前的徽章，等待对方需要的最佳时机。

　　一队工人开始往那艘目标商船上装载蓬松的羊毛捆。维立希看到蓝袍男人对她藏身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是行动的信号。

　　于是抓住机会，就在两个工人抬起一个羊毛捆经过她面前的瞬间，利用他们身影交叠形成的大块挡板，维立希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钻入旁边已经被拆开检查过的松散羊毛捆中。

　　蓬松的羊毛纤维自然地包裹住她娇小的身躯，只留下一道可供呼吸和观察的缝隙。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蓝袍男人立刻演技上线。他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指着维立希藏身的那个羊毛捆对工人们批评道：“这个捆扎得太松散了！像什么样子，重新整理一下，赶紧装船！”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手看似随意地拉扯、拍打着这个羊毛捆，动作利落，在外人看来完全是在检查货物。然而，就在他俯身整理的那瞬间，他的袖口被恰到好处地掀起，一枚与维立希怀中一模一样的王室徽章，在码头的阳光下清晰地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维立希心中还残留着的疑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羊毛堆被工人们重新捆扎，每面叠了几个空层加固，巧妙地将她所在的位置遮掩在最中心的夹层里。维立希被平稳地抬上了货船。在轻微的颠簸中，她听见蓝袍男人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对船夫交代：“这批羊毛是上等货，都得注意着轻拿轻放，磨坏了咱们可赔不起啊。”

　　维立希紧紧握住胸前的徽章，一股混合着安抚作用的魔力经王室徽章传来，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她小心翼翼地注入魔力同样作为回应，心中默默感激：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