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立希公主的逃亡》未裁叶

2、第 2 章 1.维立希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硝烟，途经远处魔法残留的焦糊味，弥漫过小巷，钻进这个废弃砖窑每一个缝隙。

　　维立希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抬头正是老师恩格列的背影，他正利落地将粗麻布衣服套在他自己那件破损大半的学者长袍外，那是刚刚用银币和一对农贸夫妇“换“来的，换出去的银币正躺在他们卖谷物的置物箱上。

　　“公主，请恕在下失礼。”恩格列转过身，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但饱经风霜的脸上，仍然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灰白，几天连续赶路带来的疲惫都快被新增伤口的剧痛冲淡了。他抓起一把混合着草屑和灰尘的泥土，俯下身，手指轻轻地凑近维立希的稚嫩脸颊，“我们需要暂时掩盖您的容貌。”

　　维立希顺从地闭上眼，感觉到脸上粗糙的泥土触感，与她身上残留的王宫的熏香形成鲜明对比。她看着恩格列将她带的曾经价值千金的丝绸衬裙，迅速地撕成布条缠绕在左臂和右侧腰腹间。几层丝绸很快被深色的血渍浸透，但他只是仔细地将它们捋平，再合拢粗糙的麻布外衣，血迹便被暂时掩盖，仿佛身上不曾有伤。

　　“该走了。”恩格列低声说，将一张金线缝制的羊皮地图拿出来瞥一眼又塞进怀里，“接下来要绕过西边的哨卡，走水道旧码头。”

　　他们融入了王城外围混乱的街巷。维立希亦步亦趋地跟着，体力快要被疲惫榨干，但知道事态危急，只是紧紧地抓住恩格列的衣角，生怕走散。

　　她的手脚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但起码身体没有哪里缺一块或一直出血。反观恩格列，他的步伐看似稳健，但每一次迈步，眉心都会几不可察地蹙紧——那是昨夜突围时留下的伤，侍卫的附魔水刃在他左臂留下的切割伤深可见骨，而宫廷法师远程轰击的火球术余波，更是让他右侧腰腹遭受了不轻的魔法爆炸伤害。维立希记得他当时闷哼一声，却马上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她，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他们不断变换着身份，时而是投亲的父女，时而是贩卖草药的兄妹。恩格列总能找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完成这些伪装。然而，不间断的奔跑和快速动作，让丝绸下被勉强压住的伤口撕裂地越来越大。渐渐地，深红色的血迹开始从粗麻布的纤维缝隙中渗出，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雪地里的梅花，随后便缓慢而固执地晕染开一小片、又一小片，在他灰色的衣袍上绘出色块。

　　维立希的心随着那血迹的扩大而一点点揪紧。中间没有时间去换药和重新包扎了，她能看到那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的粘稠气味，在鼻息间的风中萦绕不散。

　　已经不知道是逃亡的第几天了，维立希几乎是被恩格列半拖着前行，她小小的身体早已透支，双腿如同灌铅，眼睛都半眯着，睁地很吃力。恩格列的状况则更为骇人，他腰腹与臂膀处的血迹已彻底晕开，在灰麻布上结成大片暗沉的硬块，幸好越是靠近王城边境，路过的行人越少，他们能及时躲过去不被发现。

　　靠近水道旧码头，空气愈发紧绷。往日旅人商贩的喧嚣被一种井然有序的压抑所取代。

　　水中央高耸的灯塔上闪烁着探照魔法的红色警告，随机扫过水面上的甲板和连接岸边的铁桥。身着统一盔甲的士兵沿着固定路线来回行进，脚步声在空旷码头的石板上回响。

　　恩格列将维立希快速拉入蒙着遮雨布的军队补给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几不可闻，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腰侧渗出的血迹几乎染遍了外袍下摆。他观察着巡逻的间隙，目光最终锁定在一艘正在装载补给的中型货船上。那船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吃水线颇深，显然载重不小，正是混出去的最佳掩护。

　　“跟紧，公主，一步不能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拉着维立希的小臂，紧盯前方，看准时机冲了出去。

　　他们如同两道紧贴地面的幽影，利用每一个货堆、每一处视觉死角谨慎移动。恩格列作为一名战士，对时间和距离的把握精准得可怕，总能在那致命的红色光束扫及或巡逻队转身的瞬间，带着维立希悄无声息地掠过危险区域。

　　有两次，都差点与推着物资的后勤人员迎面撞上，都被他险之又险地拉回暗处。维立希的心跳如擂鼓，紧紧咬着下唇，埋着脑袋缩在阴影的角落里，只能感受到手臂上老师失血过多有些冰凉的指腹，不敢动弹一下。

　　终于，他们潜到了那艘货船的舷梯附近。船工正在与一名军官模样的守卫进行最后的交接清点，注意力都集中在清单上。恩格列看准这个空档，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半抱着维立希，沿着船舷阴影快速闪进门，跳入堆满麻袋和木桶的货舱，落地尽可能地轻，幸好舱内几乎封闭，即使有细微的声响也没能传出舱门。

　　货舱里弥漫着谷物、咸肉和各种物资混合的沉闷气味。

　　他左右快速扫视，找到一个半空的、用来临时存放散装谷物的厚实木桶。“这里，”他喘息地交代着，声音已经难以保持平稳，碎得不成线，“这个码头只有一条航线……到空间跃迁点韦斯特港口，到那里会有人接应你的。”

　　维立希看着他苍白如纸、冷汗密布的脸，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手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此刻没有时间犹豫或悲伤。她乖巧地爬进木桶，冰冷的木壁和粗糙的谷物相互摩擦着，窸窸窣窣地给她让了个座。

　　在她蜷缩好的瞬间，恩格列深呼吸，抓起脚边的麻袋，在她身上倒满谷物，将空麻袋盖在上面，转身前沉默凝视一瞬，做完最后一次告别。

　　然后，盖子被轻轻合上，沉闷的声响在木桶里停留许久，光线完全消失，世界被隔绝在外。维立希蜷缩在黑暗与谷物之中，只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听不清货舱外隐隐约约传来的细微声响。

　　船舱外，恩格列没有回头，最后一点温度即将从指尖流逝。护送公主上船，是他任务的第一步。除此之外，他还有未尽的使命。他艰难地直起身，剧痛撕扯着神经，却未能撼动眼中的决绝，一步，一步，拖着濒临崩溃的躯体，坚定地走入码头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货船将载着维立希驶向安全的彼岸，而他，也将走向自己命定的终章。

　　————

　　公主，此乃忠臣最后的遗志。

　　愿您踏响归途之日，臣战死的骸骨，能够为您指引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