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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洪水中归来   大雨缠 ...

  •   大雨缠缠绵绵下了近一个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罩得天地喘不过气来。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疯狂拍打着两岸堤坝,浪头一卷,便在堤壁上啃出一块块湿痕。
      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早已漫过了堤脚的青石板,沿着夯土的纹路向上攀爬,留下蜿蜒的水渍,像一道道狰狞的泪痕。
      原本紧实的堤岸土层被水泡得发胀,变得松软不堪。
      整段堤坝都在河水的冲击下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崩塌。
      村民大半连蓑衣都凑不齐,就那么敞着身子站在村后高坡上,冷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顺着脸颊、脖颈往骨缝里钻,手里攥着豁了口的锅碗瓢盆,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
      有人把娃娃死死按在怀里,用单薄的衣襟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孩子被风雨冻着,大人孩子的身子都在不住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疯涨的水面上,那浑黄的水浪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漫过坡脚。
      有人把孩子搂得更紧,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拼命滚动着,嘴里却堵着千钧的沉重,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剩眼里的惶恐,随着水浪一点点漫上来。
      “这情形,和十年前那次一模一样啊……”老村长拄着拐杖,杖头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颤抖,“当年就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水……决堤的时候,浪头有屋檐那么高,淹死了上百口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红丝,声音陡然哽咽:“那个靠近堤岸的虞家村,几百口人啊,一个都没活下来!我记得我们一群人去收尸,尸体泡得发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哎……”悠长的叹息从人群中散开,老村长垂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又跌回了十年前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村长,别耽搁了,咱们快走吧!”一个派去查看情况的中年汉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额头上满是冷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水已经漫过警戒线两尺了,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没人再犹豫。村民们拖家带口,背上塞着简单行囊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山路向更高处撤离。
      妇女们紧紧抱着孩子,生怕脚下一滑把孩子摔了;老人们互相搀扶着,枯瘦的手抓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所有人的脸上都刻着惶恐,十年前那场灾难的记忆太过深刻,深刻到没人敢有半分侥幸。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转过身,目光凝望着远处的河堤。
      斗笠的宽檐遮去了大半张脸,冰冷的雨水顺着笠沿不断滴落,在她眼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打湿了本就苍白的脸颊,水珠还在不住地往下淌。
      她背上的竹篓看着格外沉,一块油布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粗硬的背带深深勒进单薄的肩头,可她的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扛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姑娘,快跟上!”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路过,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语气急切,“这堤坝撑不了多久了,再晚就跟不上队伍了!”
      “您先走吧,我取点东西,随后就来。”小姑娘轻声回答,声音像雨滴落入湿润的泥土,轻柔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老妇人见状,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了撤离的人群。
      小姑娘望着人群远去的背影,转身避开泥泞难行的主路,身形一纵便掠向河岸的斜坡。
      坡上泥土被雨水泡得软烂湿滑,她却足尖轻点,如惊鸿掠水般踏过泥泞,草鞋沾泥却不深陷,身后只留几枚浅淡的足印,身形稳得不见半分摇晃,步步朝对岸掠去。
      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划破暗沉的天际,刹那间将混沌的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连坡上的泥洼、河面翻涌的浊浪都清晰可见。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轰然炸响,滚雷在云层里翻涌,震得人耳膜发疼。
      坡上的小小的黑色身影闻声身形微顿,足尖在湿滑的土坡上轻轻一点,身形竟凌空拔起数尺,稳稳立在一株斜伸的大树上,目光锐利地望向对岸决堤的方向。
      雷声的余韵还在天地间回荡,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决堤了!” 高坡上的村民们瞬间失声惊叫,个个脸色煞白如纸,手脚发软,下意识地相互拽着往后退,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稀烂。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次决堤的不是他们这边早已岌岌可危的堤坝,而是河堤的对岸——那片属于京城权贵的封地。
      肥沃的良田被汹涌的洪水瞬间吞没,精心布置的风水园林里,亭台楼阁在浪头中摇摇欲坠,那些据说能保佑权贵世代昌盛的奇石假山,此刻如同纸糊的一般,也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
      柳树上面的黑影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里藏着十年的隐忍与快意。
      诡异的是,连绵了近一个月的大雨,竟奇迹般地停了。
      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月亮漏了出来,雨丝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脚下的泥地被踩得坑洼。
      “什么?决口了?哪处决口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官帽歪斜着,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都在发颤,“快!快派人去看看!那片地可是……”
      话没说完,却已急得满头大汗。
      几队官兵迅速集结,手持长枪,沿着河岸向决口处狂奔而去,脚步踏过泥泞,溅起一片片泥水。
      黑色身影从大树上下俩,背上的竹篓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她低下头,故意放慢脚步,从泥泞中缓缓走来。
      粗布衣裳上沾满了泥浆,头发也散乱了几缕,黏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摔进了泥坑,狼狈不堪。
      “站住!”一个守在路口的官兵抬手拦住了她,眼神警惕,“你从对岸过来?可看见有什么人在堤坝附近逗留?”
      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沾着泥点的清秀脸庞。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看到,有人带着东西往决口方向去?”官兵又往前逼近一步,急切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看到。”
      她再次摇头,转身指了指对岸决口的方向,声音细细的,“那边堤岸塌了,是被大水冲开的,我吓得赶紧跑过来了。”
      “瞎说!”那官兵忍不住反驳,“对岸的堤岸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钢筋铁骨一般,怎么可能先塌?要决口也得先决这边的!”
      “闭嘴!”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官兵厉声呵斥。
      那年轻官兵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涨得通红,悻悻地闭了嘴。
      年长的官兵上前一步,放缓了语气,对那个似乎吓怕的小姑娘道:“姑娘莫怕,他只是急糊涂了。这里不安全,你快些回家吧。”
      瘦小的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
      她的步伐看似踉跄不稳,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最深的泥坑,脚下的力道稳得很。
      转过一个拐角,确认身后没有官兵跟随,她迅速闪身进了路边一间废弃的茅屋。
      此时,本来金黄的月亮变成了一种浓稠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
      村庄、田野、树木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
      村民们惊恐地抬起头,又猛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额头紧紧贴在泥泞里,嘴里发出含混的祈祷声。
      茅屋内,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妇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她进来,老妇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递上一条干净的粗布巾。
      “圣姑,事情办妥了?”老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虞清澜接过布巾,细细擦去脸上的泥浆,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眉眼间藏着与方才的怯懦截然不同的冷冽。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那片所谓的风水宝地,现在成了一片大水田了。”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快意,随即又染上几分忧虑:“这次为了救这些无辜村民,我们公然毁了他们的封地,得罪了这么多京城权贵,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教主交代?”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身走到茅屋角落的木箱旁,迅速脱下身上沾满泥浆的粗布衣裳,露出里面纤细却结实的脊背——背上隐约可见几道陈年旧疤。
      老妇人上前一步,从木箱里取出一套华美的锦缎衣裙,帮她换上。
      衣裙是暗紫色的,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裙摆处用银线绣出几片落叶,雅致又不失华贵。
      老妇人又取来桃木梳,为她梳起高髻,插上一支鎏金点翠钗,再取出胭脂,轻轻点在她的两颊。
      片刻之间,方才那个狼狈的村姑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雍容华贵、气质冷冽的年轻女子。
      “圣姑,马车已经在门外备好了。”老妇人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
      此刻她走到茅屋唯一的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眼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疤,在胭脂的遮掩下彻底隐没。
      她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转身走出茅屋。
      门外,一辆装饰华丽的三驾马车正静静等候。
      车夫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去京城。”她开口,声音已与方才判若两人,清冷又威严。
      车夫应了一声“是”,翻身上马,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马车缓缓启动,借着月光,沿着官道向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渐渐驶入平整的官道,颠簸感渐渐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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