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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船盐枭(一) “水鬼寻替 ...

  •   天光破晓,泮安城于湿润晨雾中缓缓苏醒。

      六出酒肆大敞,岑立雪同邻里街坊笑谈如旧。昨夜刀光剑影,尽被朗朗日光照个干净。只怀中所揣青玉,沉甸甸硌在心头,省她前路已有崭新天地。

      堂内人声渐起,酒客们唾沫横飞,十句里九句绕不开漕运码头。

      “哎,大伙听说那艘鬼船了么?”

      “集里都传疯了,听说是子时三刻自个儿飘来的,船头不见灯盏,舱里满是邪祟,骇人得很!”

      “何止!我家那个在码头做事,听了这事就撒丫子跑回来,说是尸首面上带笑,你看邪不邪门?”

      “怕不是水鬼寻替身……索了盐枭命去?”

      怪力乱神之语有如野草疯长。岑立雪分神听着,手里算珠拨捻不停,也端作副焦急模样,心里则一派清明澄净。

      什么水鬼索命,不过是有人借邪祟之名,行灭口之实,惑乱人心。

      岑立雪环顾堂内,不多时便着意东南一桌。那边坐了几个漕帮汉子,正就着酱牛肉大灌玉冰烧,神色无不阴沉萎靡。

      拎起一壶新烫的琼尘酿,岑立雪踱过去,面颊堆起热络笑意:“几位客官瞧着面熟,想来时常照顾小店生意。六出新酿,滋味厚,给诸位尝尝鲜,算我请客。”

      酒液一线落入碗中,醇香四溢。

      为首的壮硕汉子抬起醉眼,见是掌柜亲至,面色稍霁,瓮声道:“多谢掌柜的!咱哥几个近日大犯灾星,是以少不了来六出顺气。”

      “何事烦扰至此?”岑立雪顺势坐下,面露关切,“可是码头活计出了岔子?”

      “哼,”另一黧黑汉子重重一搁酒碗,骂道,“我看呐,码头就要赶上阎罗殿了!”

      “一艘破船闹得人心惶惶,巡检司那帮孙子查得紧,弟兄们搬来卸往束手束脚,耽误多少营生!”

      “谁说不是?”岑立雪皱眉叹道,“漕运大乱,我这六出亦受了波及。盐贩子着实不幸,平日里浪来风去的,竟遭了这出祸事。”

      “嗐,万事皆有定数,”壮硕汉子眼中醉意散去几分,透出些江湖人的精光,“掌柜的有所不知。死的那几个,是黑水帮人。”

      “前些日子,这黑水帮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搭上条新线,风头劲得很,个个鼻孔瞧人。嘿,这下可好,乐极生悲了罢!”

      哦?岑立雪心头一动,佯装讶异道:“黑水帮……我倒是从未听闻,这泮安地界,还有越过诸位的新山头?”

      那黧黑汉子左右看看,凑得近了些:“掌柜的轻声些。别的姑且不提,黑水帮里那条窜天蛇,手段可是独一份的狠辣。路子奇野,神出鬼没,至今无人得见真容。”

      “做什么长他人志气!”壮硕汉子大骂,“鬼船一出,我瞧这孙子再跳不了几天。寻常盐枭皆走水路,他偏要往天上蹿,跃不过龙门,可不得灰溜溜跌回泥坑。”

      黑水帮,窜天蛇。岑立雪将此名号在齿间滚过几回,牢牢记下。眼见众人忙着抱怨,恐再讲不出更多,她陪同感慨片刻,便借口招呼旁人,起身离开。

      倚在柜旁,岑立雪思绪不停,这窜天蛇行踪诡秘至此,不知可与幕后真凶牵丝攀藤?

      *

      辰时末,岑立雪依约赶往府衙。

      她驻足街角,不过少顷,便见一顶不起眼小轿落在府衙地户,下来的正是易枝春。

      此人今日换了身墨绿常服,以玉簪松松绾发,添了几许清雅。

      到底是风月场待久了,外出查案亦是一副酬酢派头。虽心有嗤笑,岑立雪面上可是笑开了,爽利招呼道:“平洲兄。”

      易枝春行了礼,眉眼含笑领着她往里走。他兴许早有打点,一瘦小衙役恭敬迎上来,无需吩咐便引着二人入了府衙。

      三人一路静默,穿过回廊就往殓房去。

      甫一推门,酸腐血腥便扑面而来,激得岑立雪胃腹翻涌。她欲运内力压下,却见易枝春一振袍袖,抖落出少许莹白药丸。

      “惊寒且慢,”他先行含服一枚,以示诚意,才将剩余递了她去,“此物辟秽静心,压在舌底,可顶得半个时辰。”

      岑立雪接过来丢进口中,顿觉清冽舒爽直冲天灵,周身浊气尽散。是样好东西,她拱手:“谢平洲兄体恤。”

      “客气了。”

      屋里灯焰摇曳,照见覆布尸首陈于石台,着实森然可怖。衙里仵作跟着岑易二人进来,呈上纸笺:“易先生,此乃验尸格目。”

      此言落下,他便垂首侍立一旁,静默仿佛尊石像。也是奇了,岑立雪不由惊讶,易枝春出入府衙这般自如,连仵作都恭谨万分,薛知府对其信任倚重可见一斑。

      那边易枝春阅罢了格目,转手交予岑立雪:“惊寒请看。”

      格目列得分明,船上死的都是男人,伤多在喉间与心口,皆是一刀毙命。从旁附有船舱简绘,以红墨点了尸首被发现时伏于何处。

      易枝春唤来仵作,据他所言,这六个人曾遭绳索捆缚,双臂反剪,以跪伏之势朝向河流:“景象颇为怪诞,小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听船工说,尸首摆的……是旧日里祭河神的阵势。”

      “易某晓得了,有劳。”易枝春温言遣退了仵作,房门合拢,一时满室死寂。

      “并非玉面佛所为,”岑立雪率先开口,“此人张狂无度,素以虐杀为乐,行走江湖多年从不遮掩,唯恐世人不知其名。一刀毙命,可不是她的做派。”

      易枝春不置可否,行至一具尸身前,揭开了白布。死者面色青灰,双目圆睁,口半张着。岑立雪随之上前,见他隔着素帕压上骇人创口,又执起尸身手掌细细察看。

      此人虎口处生有厚茧,指节粗大,确是常年撑篙引缆之相。

      “刀法极准,力道妙至毫巅,非十年苦功不可为。”岑立雪如是说。

      易枝春闻言颔首赞同,又为她指一指尸体腕踝:“淤痕呈深紫,由此观之,凶手行捆缚之举时,人尚醒着。”

      “他意在囚困,不急于取其性命。”岑立雪应罢,又瞧见殓房正中尸首颇为鼓囊,遂扬手一掀黑布,正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绳索。

      原是为留存证物。她蹲下身,细瞧尸身双腕。其上所缚绳结繁复,与市井猪蹄扣或漕帮八字结大相径庭,绳头以特殊技法穿梭回绕,盘作梅花之形。

      是它?

      “平洲兄。”待易枝春抬眼望来,岑立雪笃定道,“此结名唤落梅煞,打南洋传来,以牢固难解著称。这绳路规整,力道均匀,足见系绳者对此颇为熟悉。”

      易枝春听罢面沉如水,他深深望一眼岑立雪,叹了口气,方自袖中取出一纸笺。

      其上墨迹模糊,想来年岁久远。岑立雪眯起眼,依稀可辨一双反缚手臂,其腕间所系绳结,赫然与落梅煞一般无二!

      “此乃南氏仆役尸身拓印,”易枝春道,“绳结怪异,无人能识,是以一搁五年。”

      殓房内落针可闻。岑立雪只觉耳中嗡鸣,眼前似有金星炸开——鬼船案若与南氏案同源,自然也与她无锋门血仇脱不开干系!

      落梅煞有如钩锁,生生跨越数年光阴,就此拴起三桩血案。

      她合上双目,长长吐出浊气。追索不歇,日夜锥心,而今无需再多言语,铁证已成惊雷。再抬眼时,翻涌思绪皆已被岑立雪压下,她眸光沉静非凡,只余决绝。

      易枝春将拓印收回袖中,不再多言。二人一道查验过其余尸身,凶手狠厉老道,周密有加,是以未再有旁的发现。

      该返程了。岑立雪推开殓房门,天光大亮,日头泼洒暖融光晕,清风拂面,然吹不散心头阴霾。

      便在这时,府衙廊柱后忽起窸窣。有人?岑立雪身形立动,未及知会身后易枝春,便足尖点地,直朝那处奔去。

      其势之疾,犹胜飞鸿。窥伺者反应亦是快极,只见灰影一闪,并不接战,蹬一脚廊柱借了力,立时朝府衙外墙猛掠。

      见此人身法犹如鬼魅,岑立雪打起十二分精神,疾催内力,将轻功提至极致,紧咬起逃窜者不放。两道青烟你追我赶,拂过重重屋脊,转眼便掠至府衙外墙。

      眼瞅着距离拉近,岑立雪探手抓向对方肩胛,灰影好似长了后眼,反手扬来样东西。

      暗器?岑立雪旋身一避,谁料等来好大撮粉末。刺鼻之物四下纷飞,她即刻闭气,虚拢一把,然此物刁钻非常,转瞬入息,轻功就此沉滞。

      灰影得了时机,泥鳅般滑入狭窄巷道,七拐八绕,几息就失了踪影。

      此人对地形何其熟悉,显然有备而来,再追恐是徒劳。岑立雪停了步子,转而摊开手掌。

      掌心未染丝毫颜色。她抬了手凑近鼻端,细嗅之下,酸腐气息里,还隐隐压了丝……清苦?

      掺于其中的,分明是断续藤。

      她立在原地,心念翻涌如潮。从前易枝春便是以它试她深浅,如今又由窥伺者挥来,莫非他是从易枝春处所得?

      一探再探画蛇添足,许不是易枝春所为……岑立雪皱起眉,她是该坦诚相告,引他一道细究身畔隐患,还是按下不表,暗中调查?

      片刻权衡,岑立雪已然决断。同盟既成,此刻当需协力。若是因猜忌而欺瞒,恐再贻时机,正中窥伺者下怀。

      她足尖再点,原路折返。易枝春仍立在殓房前,见她归来,不忙问窥视者去向,只道:“惊寒可曾伤着?”

      “不曾,”她单刀直入,“此人身法诡谲,朝我撒一把药粉便借势溜走。平洲兄,若我所嗅不错,那药粉里掺了断续藤。”

      易枝春眸色一深,沉默片刻,方低声道:“我知晓了。惊寒,多谢。”

      交谈间,廊道尽头传来脚步,王盟携一卷文书匆匆行来:“岑掌柜,易大家?”

      他一愣,面露诧异,“您二位怎会在此?”

      岑立雪正思忖如何应对,易枝春已神色自若对王盟一揖:“王捕头来得正好。方才易某在此向薛大人回话,恰逢岑掌柜往府衙送酒,便顺路同行。”

      “听闻泮安才出鬼船大案,岑掌柜心系漕运安稳,关切几句。在下正与她分说案情概略,免得市井流传,以讹传讹,徒增慌乱。”

      岑立雪暗松一口气。易枝春一番说辞,全了场面又无过分牵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原来如此,”王盟挠了挠头,朝岑立雪憨笑道,“掌柜的放心,府衙定当全力查案,必不叫宵小之辈再起乱子。”

      话音落下,他眼神于岑立雪与易枝春间一转,虽无促狭,却也添上几分了然笑意。三人寒暄几句,有衙役来寻王盟,他道了失陪,便匆匆离去。

      等人走远了,岑立雪瞥向身侧,易枝春已然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危机不过虚妄。见她投来目光,他还轻轻弯了薄唇,报以宽慰笑意。

      人在江湖,信义何其奢侈,借力不过权宜之计。断续藤所留之刺,哪个知晓何时拔除。

      这般想着,岑立雪也笑了笑:“六出开在闹市里,杂事颇多。立雪打理不说出色,却也管得好手下活计。”

      易枝春听出她弦外之音:“惊寒说的是,断续藤一事,云韶府自当详查。”

      “但愿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鬼船盐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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