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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二法门 “我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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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走了。”我想我们已经谈了足够久,于是就问她,“你不忙么,就坐在这陪我干巴巴地聊天。”
“不忙,录制任务只差最后一期,两个月之后才录。以后也不会忙,我也辞职了。”
“也?你——?辞职?辞哪里的?”
“我不在海政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我竟没有觉得多么惊讶。见到她在文娱节目上台,我便大概能理解她如今的选择。只是,她这种放弃体制内体面生活的行为还是和我印象里的作风差距太大,联想到那些拼了命也碰不到她身份地位一点边缘的往日曾经,仍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出自妒忌,而是感慨;李双翼见我低着头不答,也垂下眼帘,摩挲着拇指指背,说:不说这个,你要走了?那我送你,已经太晚了。
“你——现在住在哪?”“不麻烦你送。”
异口同声,很默契地,我们的声音贴在一起。
为方便工作,李双翼久住在北京,恰巧又和摄影棚很近;而我则更加旅居无定,为做节目,住在经纪人安排的酒店里。要在一周内做好选曲、编曲、练习、彩排,我本预备抽出一个晚上度过自己的时间,未曾设想回过神来,已经到她的家里做客,还拖到夜色浓郁时。
我们坐在沙发上,彼此隔着段距离,不远,却像天堑一般。她温驯地来捉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坐得太僵了,半边身体麻成一片,掌心相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握住了整整一把针,很痒很痛,却难以甩开。她一向爱这么做,牵着学生的手、同学的手,总是用忧心忡忡地看她们,所以她如今挽留我,兴许不只是因为想挽留的人是我。
…节目是匿名性质,身份得藏,这毕竟是私下以朋友性质的会面,掺和进工作不太好。我很轻地反握住她的手,像刺猬一般贴近,然后松开,随口找补了一句理由,望她别难过。
嗯,也是。李双翼随我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送我到门口,边念叨着边给我开门。我记得她离我很近,越来越近,挡住背后线条整洁、朴素无华的房间,小声地说,小到我几乎听不见:朋友,望你珍重……
她不舍得拉上门,一直站在边上,用手拦着门缝,像是拦住进行的时间。我不能理解她迟来的愧怍,甚至因不能理解她而也觉得歉疚了。只是,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轻易地觉得她仍然是那么善良、诚恳、鲜活的人啊,以至于让我想摸摸她的脸颊,告诉她:也望你珍重,不用牵挂我。而我那时只能想到:现在不再是朋友了。
幸好我只是叹了口气,徒劳地离开了她。我曾害怕没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于是用半生的时间来学会接纳无人聆听的孤独,学会孤芳自赏,自嘲地说,是顾影自怜;在关上门的那刻,世界又变得如此安静,我时隔多年感到了一阵辽阔的寂寞。
回到酒店后,我不去想她,也不认为自己再对她有任何念想。很快,我又投身入一轮轮的连轴工作中,再也没空去主动思索一个人。刚分别的时候,李双翼偶尔会向我发消息,大多是一些寒暄问候,或者个把月过后说我看了你演出的期数,我回复得恰到好处,十分客套,久而久之,我们又逐渐断了联系,仿佛变化只有通讯簿多了位联系人而已。
事情的变机来自于六月中旬,随着节目如火如荼的尾声和随之而来的记者访谈,一起来的还有一通电话——是封电子请帖。
2016年,96届的学生入学20周年的同学会;我读99届,实在不知道邀请我来作聚的意图为何。听说,他们先请了李双翼;他们又说,是把当年选送比赛拿奖了的同学们都请回来相聚——文工团即将解散,要成为一段名不副实的时代缩影。
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轻快,当下答应了他们。
请柬是周前收到的,措辞工整,带着体制内特有的、不亲不疏的妥帖。等到真拿在手上,我又捏着那张质感挺括的纸片,在窗前站了许久,走过来,走过去,直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映出我有些模糊的面容,恐怕没人像我这么纠结了。我虽去意已决,但还是将它塞进了行李的夹层,像藏起一个不甚光彩的秘密。
地点选在一家仿苏式礼堂改建的餐厅,据说是出息的同学定的,好不气派。红墙,穹顶高得有些空茫,吊灯洒下过于辉煌的光,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再无隐藏。我到得迟,推开门时,里面已是人声鼎沸,暖融融、醉醺醺的,而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想转身退出去,回到冷的夜晚里。
“跃文!”
一声带着迟疑的呼唤定住了我的脚步。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转过来,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辨认,随即漾开一道热情笑容。
“哎呀,真是跃文!”
“许老师!难得难得,快请进!”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崭新的名字被他们喊出来,听起来既亲切又隔阂。我微微颔首,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用最节省气力的方式回应着那些或真心或客套的寒暄;目光却像自有意志,轻悄地越过攒动的人头,在喧闹的涡流中心,轻易就锚定了那个身影。她太过显眼,过于简单地夺取了我的注意。
李双翼坐在主桌,最好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套装。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鬓角染霜的男同学说话,带着那抹分寸恰好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不过又太假,太少。我们的目光在嘈杂的半空中轻轻一碰,像两片雪花偶然相遇,不及交换任何信息,便迅速融化,各自分离。她几不可查地对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以同样的动作。
有人热情地将我引到她所在的那桌,我落座后才能发觉到其他人。身旁一位面庞娇丽、气色红润的同学——我依稀记得她嫁了位家世不错的丈夫,如今在文化单位做着清闲体面的工作——她立刻凑过来,相当亲昵:跃文,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你那组野草集,我女儿相当喜欢,我听不懂,你给我讲讲?
她的话像是颗石子,抛在空中,不等我做反应,立刻有人像本能般接住:咱们跃文走的可是阳春白雪的路线,高级、艺术嘛;老师不都在说,诶,我们转型的时代到了吗?
不能让石头落地的人情游戏,就像一连串暗哑的颗粒。
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们更为熟稔的领域。职称评定的门槛,项目经费的申请,谁谁升了职,哪个领导的孩子结了婚,排场如何。他们用的词汇,构成的语境,于我而言,时间太过久远,已如同另一种语言。提起当年也变成了过于容易的事,老同学没有新故事,没什么其他好聊的,就提起了文工团,提起了那些一起下乡演出的岁月——那些艰苦的、狼狈的过往,在怀旧的发酵下,披了一层浪漫的、可供谈笑的柔光,刷上一层糖霜。而那些无法在这样光洁、华贵的桌面上,就着酒菜轻松言说的内容,相当程度上成为了被歌颂的伟大事迹的附庸品。
我想逃开了,而李双翼坐我斜对面,叫我不想抬头。她一直安静地听着,而大家都经常抛来话题让她说,讲几句嘛!李老师!她就只顾笑,让人看得焦急,像快被灯光烤焦的青菜一样干瘪。
谈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把那颗石子踢开:有些路,走过去,影子就拉得很长了——我们总不看那些影子。而我好怀念它们。桌上静了一瞬,旁人或许只当是文艺工作者偶发的感慨,附和着笑了几声,她总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让人陷入僵局的话;但又不舍得真正言明。
……
聚会终于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尾音中走向散场。告别的话语像潮水般涌起,随着人群漾过一层一层,下次再见、常联系、保重身体……这些词语在辉煌的灯光下彼此碰撞,带着不真实的清脆,像余兴未消的酒杯。
我站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李双翼被三两人簇拥着,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我们又走不同的方向,走向不同的命途的窄门。我以为她会回头,而她没再回头。
我忽然发觉,我也是怀念的,但我怀念只是可以安静、可以回头的时候;仍然是那么熟悉的人群,四散分开,除了衰老而毫无变化,一起浸在被雾打得湿透的夜晚。我听见火车的声音了,像学生时代,关灯前的哨音。
这个时间,大概刚结束晚课,琴房里最后的音符似乎还不肯散去。我很爱听她唱,她是我最欣赏的人,而她会找一个地方日日逗留,找寻我的踪迹。月光很薄,水一样泻下来,透过森郁的枝叶,在我们身上、脸上投下细碎而迷蒙的光斑。她挨着我在石台坐下,又显得那么遥远,对我说,我得回去了,却逐渐向我靠近。跨世纪的一代,未来像笼罩在轻纱的浩淼梦境,模糊而充满美好的可能;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痛苦,都尚未降临。
我们贴得那么近,几乎像是要永生永世不再分离,鼻梁碰着鼻梁,额头碰着额头,温度相似、肌肤相亲、十指相扣,眼睛的弧度也要彼此相切,在那之前,纤巧的睫毛又不停颤着阻拦我们,如同薄如蝉翼的片片细雪,太痒,很快惹她笑了,我看着她笑,也傻乎乎地跟着笑。她笑得太开心,眼泪蒸发成一滴浅淡的水痕。那时,我认为这副画面就代表了此生唯一的永恒,我找不到任何方法能够认识到,我们其实是两条并不交汇的小路。
叠连的命运纠缠向我们相连的掌心,却又像捉摸不透的一握沙,能轻易地从如此紧密的双手中,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