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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枷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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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节目播出后的第一个星期,数不清的采访如同燎燎之火,有位记者问我,如何评价(此处是李双翼在节目里的化名),我说,她很优秀,我欣赏她。点到即止,记者不敢再问。
在所有人眼中,我们只是匆匆过客,彼此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其实,那天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请客。在节目过程中,经纪人由组织方协调分配,要遵从他们的行程安排,于是我们只得私下以个人面貌相见,不能提到任何有概率提前走漏各位与会嘉宾身份风声的话题。是以,我们的关系便只能解读为单纯因彼此的牵挂思念而决定再聚的友人,而不是两个坐立不安,像是在苦恼怎么和侦探周旋的嫌犯。
路人种种,就是一双双负责监察的探究的眼睛,他们总对你除了表达之外的东西非常好奇,而不专注你本身,当然,我无权作任何评价,因为被审视是我的职责,我也不耻于被反复伤害剖析。我年过而立,左右在音乐艺术上又有了些出息,走在路上,还是有可能会被认出来。我是不惮于示人眼前的,平时出门不大会故作装扮,而非要和这位鼎鼎大名的李双翼坐在一起的话,我还是更想把自己藏进地里。那时候,我们再遇的时间还不过一个小时,她大概是临时起意才叫住我,根本没有想好要约我去哪里吃饭。
我说,如果只是想聊聊天,没必要吃。吃些什么,怕都变得没了滋味。
她很闷闷地穿外套,忙叨叨地捋直袖筒再一边边把胳膊伸进去,提着钥匙,丁玲桄榔地响了一阵,好似电话听筒出现忙音。我唱完之后记得肠病好受一些,没疼到抛下她不理,也没轻松到能说出很多话,只半冒着冷汗,耐心地等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回复我。
我想和你聊一些话,但如果只是乾瘪地交谈,也没什么滋味。她比我高一些,垂着眸很诚恳地面对我讲,这样,你可以来我家里,我慢慢和你说。
似乎是觉得冒昧,她补充道:你晚上没什么事吧?
我知道,这都是她在让步了。我本等她说她常去或者推荐的饭店,随便哪家都好,答应她的请求。这则突兀的邀请却叫我又很想拒绝她。
我去你家?
嗯,我家里,没有人。可以休息,可以谈天,就像之前一样。
哪里来的之前,都还没有以后。我在心中想。十年来,这些时光仿若没在她心中有所变化似的,竟然叫她这样大言不惭,置若罔闻地让我继续跟随她而去。我向她展颜一笑,希望能让拒绝更温和一些:我不想去。有什么不能现在说?你这样突然,我没法和你交流……
她有些失落,一改往日腼腆沉默的作风,力争道:不远,只有我一个人生活,我父母,丈夫,都在别处……如果你不想听,那我现在说。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我会在这里遇见你,但我一直挂念你,却害怕和你见面。我知道你在乎相处距离,你就当做我之前就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并请你来我家做客……
她说得实在太长了,谈论家庭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毫无益处,反而是如履薄冰,我忽然觉得疼痛难忍,不愿周旋,伸出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点了点头。
我说,那你送我。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她扶我钻入后座,就连坐在哪块毯子上更舒服也要打点叮嘱,眷恋一般在车外逗留了片刻,才关上门,坐到驾驶位上。我听不清世界的喧闹,于是很爱在车上睡觉,但在她身边我不够安心,直挺挺坐着端详后视镜里她的面容。部队那时挑人都要形象好,所以即使生出皱纹,李双翼也长着幅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面容,看起来刚正不阿,端庄大气,大概总叫父母喜欢的。在读书的时候,她却有次拉上我的手,对我直言:小余,有时候,我羡慕你的青春,欣赏你的年轻,我觉得自己总是痴痴地看你,我觉得我要承认,也许我是有些嫉妒你的。我完全愣住了,那时说了什么,已不记得,或者兴许什么也没说。
她虽说路途不远,但我还是睡下了。醒来的时候,她立刻找补道:你醒了。路上堵车一会儿,刚到,真巧。但我迷迷糊糊之中能感觉到,车子早就停了。立刻,她又开车门,牵住我的手,再想了想,把胳膊滑到我腋下,几乎是架着我走路。我实在恍惚,不知道是饿的,疼的,还是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见过面,还是我太久没有和任何人有如此亲密的举措。没作挣扎,一间很朴素的出租屋映入眼帘,和想象中的她会住的地方截然不同。
李双翼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平时想做点自己的事时,就会住这里。她从数把钥匙中找出一把小小而干净的十字钥匙,扭开锁。锁的声音足够小,我听不见,所以印象更深刻的是她的手势,插孔的锈迹,几张鲜艳的广告,门墙之间窄窄的缝隙。
我顿觉不妥,挣开了她的怀抱。李双翼也顺势收回手,从鞋柜拎出来两双拖鞋,打开灯,房间冷得很死板,没半点生活气息,窗帘拉得很死,像许久没什么人来,却干干净净,她好像终于幡然醒悟: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说:都可以。李双翼斟酌片刻,带上点喜色,问我:还像之前一样,小余?我听了又不太情愿,但觉得已说过的话不能收回,叹息道:嗯,都可以。
“我没有什么能招待你,小余。”她一旦叫起来这个称呼,都有点爱不释手了,边在客厅踱步假装很忙,边找不到措辞,“抱歉,请你来,却什么都没准备。”
“我知道。”我打好了主意,都没来得及坐下,不过没得到家中主人的应允,没法往厨房去,“你家里都有什么?我帮你。”
她有些窘迫:冰箱没有吃的了,水壶里能烧开水。这听来好笑,但我无动于衷,像习惯一样,又说:好,也可以。
她坦然:那我能请你一杯。
我无奈,又笑了,举起桌子上的水杯,随遇而安地打趣道:敬你。李双翼伸出手,呆呆地和我遥碰了一下杯。
荒芜的十年过去,岁月已晚,而我却在十个小时内和她出现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演播厅,同一间包厢,同一个家里,有了同一个拥抱。后来,她大概是怕我出门就离开,折腾了许久外卖订单解决了晚饭,和我慢吞吞地道歉。过了个把小时,我才觉得身体终于舒服了些。
期间,她和我聊了很多。每每提到过去的事情,我都含糊地转移话题,叫她停下,不要回忆太多往事。针对她自我剖白的歉疚,我忧心她过了这么久还难以忘怀,对她不好,就说没在意,你不必苛责自己;其实我都很惊讶于她说她始终后悔于那天没有帮我说话,令我伤心;到了最后,加上了联系方式。拿出手机屏幕时,吊灯的白光炫目地夺取了我的视野,而她在我对面,被模糊了身形。我总说不必怀恋,却梦游回了我曾记忆深刻的图景:
联欢晚会的演出,她在我面前难掩焦急,(却就像如今一般关切地看我,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那光不像如今一般干燥刺眼,而是暖融融,五彩缤纷而绚烂的;周围的声音也不像这样僻静寂寞,而是吵吵嚷嚷,叫人喜上眉梢的;多么堂皇的展厅啊,多么满载希望的地方,仿若幸福得叫人置入云端一般,匆忙不知身在何处。李双翼跟随祖辈从小从艺,有所经验,而我是首次登上这样的大舞台,已经冲昏了头脑,除了完成任务,什么都不作考虑。
我有些羡慕当时的自己,还可以为这盛大的闹剧与有荣焉,洽得其乐。我也厌弃、怜悯当时的自己,不知道世人追名逐利中水涨船高的疯狂的荣誉是多么沉厚的枷锁。
现在,最能代表这种枷锁的人就像当初一般在我对面。我只觉得这一切就像是荒唐的梦境。荒唐和堂皇,怎么能够像是一组语音相对的反义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