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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京中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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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悄然滑入初冬。
扬州城的喧嚣依旧,秦府内苑初虞所居院落却格外宁静。
在取得了外祖母秦老夫人的首肯后,苑初虞开始正式接触并学习打理母亲秦晚音留下的嫁妆产业。
夜色深沉,书房内却亮着温暖的灯火。
苑初虞屏退了旁的下人,只留菘蓝在一旁磨墨。
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摊开了厚厚几摞账册,墨香与陈旧纸页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她纤白的手指一行行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专注。
“菘蓝,你看这里。”
苑初虞指尖点在一本属于云锦阁下属货栈的账册上,柳眉微蹙。
“去岁同期,通过通达船行北运的苏杭绸缎,共计一百二十箱,运费是每箱五两。再看今年,仅这半年,就已运了一百八十箱,数量激增过半,但这运费……”
她指尖轻移,“三月是四两八钱,四月是五两二钱,五月又成了四两九钱……浮动虽不大,却毫无规律可言,与船行公开的价目表对不上。”
菘蓝凑近看了看,疑惑道:“许是……量大优惠?或者时节不同?”
苑初虞摇头,目光锐利:“若是优惠,当持续走低,或有明确阶梯。这般起伏,倒像是……私下里有额外的补贴或克扣。”
她继续往下翻,又发现几笔标记为特别疏通的支出,数额不小,动辄数百两,支付对象并非官府,而是“利通”、“广源”等几家私人钱庄。
“疏通?”苑初虞沉吟。
“若是打点漕运衙门,何须通过钱庄?且名目如此含糊……”她心中疑窦渐生,将这些异常之处默默记下。
第二日,苑初虞以了解码头运作、方便日后核对货品为由,请了货栈那位在码头上待了三十多年的老掌柜周伯到府中茶室叙话。
周伯是个干瘦精明的老人,起初对这位京城来的娇小姐并不十分看重,只当是走个过场。
但苑初虞亲自为他斟茶,问的问题却都在点子上,从不同季节运河水位对行船的影响,到各家船行的信誉与效率,言语间透着真诚与好学,让周伯渐渐放下了戒备。
“周伯,我听闻洛家的绸缎近来在北方卖得极好,他们家的货似乎总能比别家快上几日到岸,这‘通达船行’当真如此厉害?”
苑初虞捧着暖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赞叹,仿佛只是闲聊。
周伯呷了一口热茶,咂咂嘴,压低了些声音:
“三小姐您有所不知,快是快,但这里头……嘿嘿,门道深着呢。”
他左右看了看,身子微微前倾,“不瞒您说,小老儿在码头几十年,各家货箱上手一掂量,里头大概是什么,心里都有数。可洛家有些箱子,封得那叫一个严实,等闲人根本不让靠近,那分量……沉甸甸的,压手得很,绝不像是轻飘飘的绸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而且啊,洛老爷近来手头似乎紧得很。小老儿有个远房侄儿在利通钱庄做伙计,听说洛家前些日子又去借了一笔,利息高得吓人,那可是印子钱。寻常生意人,谁敢轻易碰那个?怕是生意铺得太大,窟窿堵不上了,急着找快钱呢!”
送走周伯,苑初虞独自坐在茶室,窗外的日光透过菱花格扇,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异常沉重的货箱……”
“起伏不定的运费与名目含糊的特别疏通费……”
“利息高得吓人的印子钱……”
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旋转。
洛家凭什么突然崛起?
仅仅靠攀上永昌侯府拿到漕运线路是不够的,官面上的便利不足以支撑如此暴利的扩张。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利用通达船行背景特殊、某些货船可免检或快速通关的便利,在运送绸缎的掩护下,夹带了利润极高的私货。
可能是盐,也可能是海外来的违禁香料,甚至是……铁器!
那些沉重的货箱,就是证据。
那些不规律的运费和疏通费,很可能就是支付给通达船行和相关人员的保护费和分成。
而高息借贷,正说明他们为了维持这条暴利的灰色链条和表面的风光,资金已经捉襟见肘,不得不铤而走险。
想通了这一切,苑初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这条看似稳固的财富链条,实则充满了见不得光的裂痕。
而她,只需要找到最合适的那一点,轻轻一敲,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接下来,就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以及……选择一个最佳的时机和方式,将这根引爆的线,交到最合适的人手里。
就在苑初虞准备下一步时,一封加急信件从京城飞马送至秦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信是苑似兰写来的,字迹匆忙。
苑正堂在边关巡防时遭遇敌军突袭,虽奋力击退敌军,但身中数箭,伤势极重,已被紧急护送回京医治。
消息传来,苑初虞拿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苍白。
他毕竟是这具身体的生父,是她在世上最名正言顺的依靠,更是将军府的支柱。
他若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回京!必须立刻回京!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同时,一个难题摆在面前
——洛家与通达船行的事情尚未了结,她这一走,前功尽弃不说,若等洛家缓过气来,或是被其他人先一步察觉端倪,恐生变数。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个线索,交给——祈俭知。
但她根本不知去何处寻他。
接连几日,她都让车夫载着她去码头附近等候,希望能偶遇。
寒风凛冽,她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和冰冷的河水,从清晨等到日暮,却始终不见那抹清瘦的青色身影。
菘蓝心疼地劝了多次:“小姐,码头风大,您身子要紧。祈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京城那边还等着您呢……”
苑初虞望着窗外,眼神执拗。
直到启程前一日傍晚,她依旧一无所获,终于死心,对车夫疲惫地吩咐:
“回去吧,明日……准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