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残血映故灰 第一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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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言归睁开眼时，帐顶是素青色的布，边缘绣着几茎褪了色的竹叶。
他盯着看了许久，眼珠才微微一动，转向一侧。
屋子窄，一床一桌一椅。桌上陶瓶里插着几枝枯梅，黑褐的枝干曲曲折折地立着。窗子半开，外头是灰白的天，静得很。
他动了动手指，有些僵。慢慢撑起身，骨头里传来生涩的摩擦声。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血管青细。
这是他的手，又不全是。
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停在床边。
南言归抬起头。
是程聿怀。
穿着墨色长袍，领口袖边滚着暗红的纹，样式与十五年前大不同了。身量更高，肩膀也宽，站在那里，挡住了大半扇窗的光。
南言归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声音不响，在这静屋里却清晰。掌心触到对方脸颊的温度，是温热的。
南言归收回手，皱了皱眉，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又抬眼。
程聿怀没动，眼都没眨。只是眼底像有什么碎开，又凝固住。他喉结滚动一下，缓缓弯下腰，跪在了床边。
“师尊。”他唤，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石。
南言归没应。撑着床沿，挪动身体，双脚落地，触到冰冷的地板。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他试着站起，腿脚虚软，晃了一下。
程聿怀立刻伸手去扶。
南言归甩开他的手，自己扶住床柱，站稳。低头看身上，是一套素灰的布衣，料子软，式样简单，宽袍大袖，是旧时云雾岭的款式，却又有些不同。他扯了扯袖口。
“我死了多久。”他开口。
“十五年。”程聿怀仍跪着，仰头答，答得很快。
南言归点点头，不再问。走向窗边，步子有些飘。
推开半掩的窗，外头是个小院，青石板铺地，缝里长着青苔。墙角一丛南竹，叶子翠绿，在风里轻摇。院墙不高，能看见外头的街巷。
挑担叫卖炊饼的汉子，担子一头冒白气；妇人挎篮子，边走边低笑；孩童追逐跑过，举着风车，嘻嘻哈哈。阳光淡金，斜照在瓦檐上。
太平年景，烟火人间。
南言归看了一会儿，转身向门口。程聿怀已起身，默默跟着。
推开门，是条窄巷，青石板路磨得光滑，两侧低矮民居，黑瓦白墙，有些墙上爬着枯藤。空气里有炊烟味，混着泥土气。巷子尽头连通着稍宽的街，人声隐隐。
南言归沿巷子往外走。程聿怀落后三步跟着，不说话，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走到巷口，便是方才从窗口看见的那条街。
卖菜的摊子，绿油油的青菜堆着；铁匠铺叮当响；茶肆里坐着闲汉，端粗瓷碗喝茶。行人来往，面容平和。
南言归走得很慢，灰布袍子在人群里不显眼。他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掠过铺面，掠过屋檐下的幌子。许多店招换了，昔日的字号已不见。
他走到一个卖针线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客官看看……要些什……”
话卡住了。
妇人的笑容僵住，眼睛睁大，死死盯着南言归的脸，尤其那双灰眸。嘴唇哆嗦起来，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摊上，穿了一半的麻线散开。
“你……你……”她喉头发嗬嗬声，脸色惨白，身体往后缩，撞翻身后装碎布的竹篓。
南言归静静看着她。
妇人像见了鬼，目光惊恐地在他脸上逡巡，又猛地转向他身后——看到默立的程聿怀。
这一看，她浑身剧震，如同冰水浇头，僵在那里，眼里的恐惧溢出来。
她猛地低头，双手乱摆：“对、对不起……客官……我、我眼花了……什么都没看见……”
她手忙脚乱扶竹篓，手指抖得厉害。
南言归转身离开。
他继续走。路过卖糖人的老汉，老汉正低头吹糖，捏出个胖娃娃。
一个年轻女子蹲在摊前，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淡青的衣裙，梳着简单的髻，正专注地看着糖人。旁边站着个年长些的妇人，面容清秀，眉眼有细纹，正低头数铜板。
年轻女子抬头，看见南言归走过来，眼睛一亮，竟站起身，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脆生生道：“是你！大哥哥！”
南言归停下，看向她。这面容，依稀有些熟悉，尤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旁边的妇人闻声抬头，看见南言归，整个人愣住。手里的铜板再次哗啦掉在地上。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怔怔看着南言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最后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眼圈瞬间红了。
“真……真的是您？”她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又停下，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南……南仙长……您、您还……”
她哽咽住，说不下去，只是用力点头，眼泪滚下来，却又笑着。
南言归看着她，沉默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
年轻女子好奇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南言归，笑道：“娘，你认识这位大哥哥？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见过？总觉得眼熟呢。”
妇人连忙拉她，低声道：“别胡说……”又转向南言归，抹了抹眼泪，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诚挚的欢喜：“您没事……真好……这些年，我……”她止住嘴，像是意识到不该提，慌忙止住。
她的目光这时才落到南言归身后的程聿怀身上。只一眼，她脸上的激动和欢喜便凝住了，转成一种本能的畏惧，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将女儿往身边拉了拉。
年轻女子却浑然不觉，仍笑着对南言归说：“大哥哥，你的眼睛真是灰色的，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妞妞！”妇人声音严厉了些，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对南言归匆匆躬身，“仙长……您、您忙……我们、我们先走了……”说着，几乎是拖着女儿，快步挤进人群。年轻女子还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南言归一眼，摆摆手。
南言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阳光照在身上，地上影子淡淡。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茶馆，里头人声鼎沸，说书先生醒木拍案：“……话说十五年前，那桩公案，可是震动修真界！云雾岭南言归，勾结魔域，证据确凿，被当场诛灭于山门前！清虚长老大义灭亲，亲手执刑，可谓大快人心哪！”
茶馆里一片唏嘘附和。
南言归脚步未停，像没听见。程聿怀跟在他身后，墨色的袍角拂过门槛。
茶馆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者，须发皆白，眯着眼打盹。南言归经过时，老者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身后的程聿怀。
老者猛地睁大眼，像是被烫到，整个人从竹椅上弹起来，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惊喘，脸色霎时灰败。
他死死盯着程聿怀，又看向南言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只是缓缓抬手，指了指，又像被火燎般缩回去，转身跌跌撞撞冲进茶馆里，带翻了门边一张矮凳。
里头说书声停了停，有人探出头来看，目光触及门外两人，尤其看到程聿怀时，那探出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茶馆里的喧哗声也骤然低了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南言归仍是不理会，沿着街慢慢走。
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壮实汉子，正高声吆喝。见有客来，笑着抬头：“客官来块饼……热乎……”
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在南言归脸上停了停，疑惑地皱眉，随即看到他身后的程聿怀。
汉子脸色唰地变了，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铁板上，溅起几点火星。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去翻烧饼，再不敢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一句：“饼、饼还没好……客官去别家吧……”
南言归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听见那汉子重重舒了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越往前走，认出程聿怀的人似乎越多。
或者说，是惧怕他这身打扮和气度的人越多。
有路人远远看见，便下意识绕开，低头匆匆走过；有在店铺里挑拣货物的妇人，从窗缝里瞥见，脸色一白，立刻拉着孩子躲进里间；连街边嬉闹的孩童，也被大人急忙拽走，低声呵斥着“莫看”。
南言归终于在一座石桥前停下。
桥是旧桥，石板缝里长着杂草，桥下河水浑浊，缓缓流着。
他扶着粗糙的桥栏，望向河对岸。
那边屋舍更旧些，有几间似乎还是十五年前的模样，只是更破败了。
程聿怀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
“这些年，”南言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干哑，却平静，“你做了什么。”
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程聿怀沉默片刻，低声道：“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南言归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转过头，回眸看向程聿怀，“比如？”
程聿怀迎上他的目光。
“比如，活下去。”他说，“比如，把您找回来。”
南言归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继续望着河水。“那些人怕你。”他道。
“嗯。”
“怕到连我这张脸，都顾不得细看，先被你吓破了胆。”
程聿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南言归也不再说话。桥上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俩，尤其是程聿怀，都远远避开，从桥另一侧快步走过，眼神惊惶。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桥面上。风起了，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动南言归灰布袍的衣角，也吹过程聿怀墨袍的下摆。
“回去吧。”南言归说。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程聿怀依旧跟着。
回去的路似乎更安静了些。
或许是暮色将至，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行人匆匆归家。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
经过那条窄巷时，南言归看见巷口暗处站着个人。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粗布短打，像是干力气活的，正探头探脑朝巷子里张望。
见南言归和程聿怀走来，他吓了一跳，慌忙缩回头，却又不走，只躲在墙角阴影里，目光闪烁地跟着他们。
南言归没理会，径直走进巷子。回到那小院门前，推门进去。程聿怀跟入，反手合上门，将那窥视的目光隔在外头。
屋里已点了灯。豆大的灯火在桌上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南言归在桌边坐下，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程聿怀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我累了。”南言归说。
“弟子去备膳。”程聿怀低声道，转身要走。
“聿怀。”南言归叫住他。
程聿怀停步，回身。
南言归抬起眼，灰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却平静无波。“明日，我要出去走走。一个人。”
程聿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好。”他终于说，声音干涩。
南言归不再看他，目光落回灯焰上。“去吧。”
程聿怀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屋外，轻轻带上了门。
南言归独自坐在灯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残血映故灰 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