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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心潮暗涌
顾沅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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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沅礼抬手,将她手中那杯喝了一半的温水接过去,放到旁边高几上。
“凉了。”
随即招手让侍者过来,换了杯温的,递还给她。
他说完,转身走向宴会厅主位。
沈念初端着那杯温水,站在原地。
杯壁温热,一点点暖回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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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回程途中。
黑色的慕尚平稳驶过夜色中的长安街,灯火被车速拉成一道道断续的金线。
沈念初靠着座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旗袍领口那枚白玉葫芦。
方才宴会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后背的薄汗已经干了,真丝料子贴在肩胛骨上,凉丝丝的。
顾沅礼坐在左侧,单手解了西装扣,闭着眼。掠过的灯光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勾勒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沈念初靠着椅背,手里还握着杯温茶。方才的一切还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李董。罗阿姨。那几个世家小姐。陆家公子。
每个人都是一个变量,在这张复杂的社交网络里占据一个节点。
她需要时间,把今晚的信息消化完。
“那件玉壶春瓶,”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声音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低沉醇厚。
窗外的光带一条条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你看过实物?”他又开口,语调比刚才更慢,“你说是宣德暗刻款。宣德官窑多落青花款,暗刻的,传世量不超过五件。其中三件在博物馆。”
沈念初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没见过。”她把杯子搁在扶手边的杯托上,“宣德暗刻款玉壶春,景德镇珠山御窑厂遗址出过一块残片,八十年代的考古报告里有。父亲当时托人从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复印了那期《文物》期刊,黑白照片,模糊得厉害。暗刻的笔画只能看清一半。”
她停了一拍。
“但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我记住了——‘暗刻款识皆于修坯半干时以竹刀单线刻成,笔画极细,罩釉后几不可见,非侧光不能察’。”
顾沅礼睁开眼。
窗外路灯光扫过来,他的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又隐入暗处。
“所以你让工作人员打侧光,不是为了看釉面。”
“釉面反光是顺带的。”沈念初说,“暗刻款被釉层填平,正面光打上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贴着器壁从斜后方打,刻痕里的釉比胎体薄,才会在釉面下形成一道极淡的阴影。刚才那束光的角度,大概偏了十度——再斜一点反光太强,正一点就完全平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三秒。
“这些是你父亲笔记里的?”
“一部分。”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托上的骨瓷杯,“父亲收过一件宣德青花残器,底款磨掉了,但圈足内墙留了半道暗刻痕。他用那件残器教过我,说鉴定这种事,‘真东西教你的,比书本多’。”
“你父亲的笔记,”他说,声音在这段暗影里轻了下去,“还在吗?”
沈念初的手指停在玉葫芦上。
“不在了。”她说,“只剩我看过的那些。”
他沉默了几秒。
“也够用了。”
顾沅礼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那件玉壶春瓶,”他说,“你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
沈念初抬头看他。
他依旧靠着座椅,姿态没变,正看着她。
“你在犹豫什么。”
他问得很平,但沈念初听得出来,这个问题他在宴会厅里就已经想问了。
她把杯沿贴在唇边,喝了一口温水,咽下去才说:“怕给你添麻烦。”
“给我添麻烦。”
“那种场合,说错一句话,丢的是顾家的脸。”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胆怯,是在陈述一个她很在意的事实,“我父亲当年在圈子里也是因为一句话得罪了人,后来……”
她没说下去。
顾沅礼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抬起手,把她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温茶接过来,放到旁边的折叠杯架上。
“凉了。”
他换了杯温的,重新放进她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不会给我添麻烦。”他说,“就算添了,也是我的麻烦。不是顾家的。”
车子正好驶过东单路口,一束白光从车窗外切进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她可能带来的麻烦,和他自己的责任,划在了一起。
沈念初垂下眼。杯中的水纹在指间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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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老邱从后视镜里快速收回目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默默把空调的出风方向往上调了一格,不让冷风对着后座吹。
他在顾家开了多年车。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先生说“我的麻烦”这种话。
这对于向来将私人领域与外界划清界限的顾沅礼而言,已是极大的不同。
车子拐进西山别墅区的大门,保安站得笔直。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沈念初杯中的水面荡了荡,没洒出来。
引擎熄灭,车库内感应灯次第亮起,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
顾沅礼先下了车,绕过线条硬朗的车头,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只手护在车门框顶。
沈念初低声道谢,弯腰准备下车。
或许是晚宴的疲惫,或许是心思仍沉浸在方才车内的对话里,她脚下那双为了搭配旗袍而穿的七厘米细跟高跟鞋,鞋跟不慎轻轻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惊呼声尚未出口,一只手臂已迅捷而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稳稳地揽向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她的额头几乎要撞上他线条冷硬的下颌,鼻尖在瞬间被一股清冽如同雪后松林般男性气息包围。
是他身上惯有的冷杉调香水,此刻混合了一丝晚宴上沾染的、极淡的威士忌的酒香。
“小心。”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喑哑,带着一丝因瞬间发力而产生的紧绷感。
“……谢谢。”她下意识地道谢,声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而微微发颤。
她试图借力站直,与他拉开过于亲密的距离,却发现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并未立刻松开。
他的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霁青色真丝绉缎旗袍面料,紧密地熨帖在她腰侧最纤细敏感的曲线处,传来的体温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些微灼人的热度。
地下车库的光线明亮,将彼此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在此时此地,牢牢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暗流。
然后,他覆在她腰侧的那只大手,拇指的指腹,在她腰窝最细软的那一处,极轻地带着某种试探意味地摩挲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
却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烧红石子,瞬间在她心底激荡起千层巨浪。
一股凶猛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所过之处,一片滚烫烧灼。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与无措,那深邃眼眸中的暗流汹涌得更甚。
最终,他缓缓地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
那力道,慢得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在拉扯着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
物理上的接触结束了,但那种无形的、炽热的张力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有了实质的黏性,更加浓烈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
他没有再看她,径直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背影依旧挺括冷峻。
沈念初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才迈开有些发软的腿,跟在他身后。
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叩击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这声音,在此刻听来,却像是直接敲打在彼此骤然同频共振的心跳节拍上,每一步,都踏在了全新而未知的领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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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行。空间缩小,感官被放大。
她站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电梯镜面反射出两个人的轮廓。
他垂着眼看手机,她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电梯门开。
“那本书,”他忽然开口,“《格古要论》。上海古籍八三年那版,你爸的批注本,扉页是不是盖了一方‘竹庵’的印?”
沈念初脚步顿住。
她转过头,走廊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眉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
顾沅礼没停步,推开书房的门,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批书,打包卖给了一个书商。那书商是我妈的人。”
他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终于看她。
沈念初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铺在黑胡桃木地板上。
“在书架上。”他朝那面黑胡桃木书柜抬了抬下巴,“左数第三格,蓝色函套那套。”
她没有动。
“去看看吗,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问。
她没回答。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在两个人之间拉长。
顾沅礼看了她两秒。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是那枚白玉葫芦。
比她脖子上那枚小一圈,色泽更深,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葫芦嘴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金缮过,细细的金线顺着裂痕走形,像刻意留的一道纹身。
“你母亲的。”他说,“典当行那边,赎的时候费了点周折。那道裂痕是当年送进去前就有的,我找人做了金缮。”
沈念初走过去。
手指触上那枚玉葫芦。冰凉的玉面,在指尖下慢慢变温。那道金线微微凸起,触感细腻,与玉面的融合做得极好。
“什么时候赎回来的?”她问。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他们结婚前一个月。
沈念初把玉葫芦握在掌心。葫芦嘴那端抵着虎口,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些。
“我妈一直念着这个。”
他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西山脚下的夜色,浓得像一块实心的墨玉。远处人工湖的水面被月色擦出一道极淡的银边。
沈念初把玉葫芦放回桌上,走到书柜前。
左数第三格。蓝色函套。
她把它抽出来。函套边缘有些磨损,书脊上的烫金书名被磨掉了一半。翻开扉页,一方“竹庵”的朱砂印,旁边是一行钢笔字——《格古要论》校注。
她父亲的字。清隽,瘦硬,横折处有微微的顿笔。
书页泛黄,边缘有些霉斑。页眉空白处,是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扭,稚气,是七八岁小孩的手笔。
下面一行墨笔批注,字迹沉稳:“成化斗彩鸡缸杯,釉上彩与釉下青花争奇,然其妙处在‘争’不在‘和’。二彩交争处,方见窑工心力。”
再下面,是另一行字。
墨迹更淡,笔锋更瘦,棱角分明。一眼能看出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争’字入骨。藏者亦然。”
沈念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顾沅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霁青色旗袍在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方她站在展柜前,指尖轻点玻璃,引经据典却丝毫不显卖弄。
那是一种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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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沅礼一个人在书房,站在那面黑胡桃木书柜前。
他就那么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铺成一片冷色的光海。
然后转身,走回书桌。
脚步在绕过她那张榉木书桌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盆文竹。
新发的嫩枝从旧枝旁长出来,细细的,青翠的,在台灯的光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他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那根新枝的尖端。
动作很轻。
老邱把车停进车库,熄火,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群聊——“西山顾宅后勤组”。
【老邱】:今晚先生帮太太开车门,手扶门框顶。
【黎管家】:?
【厨师长老赵】:?
【花匠老韦】:?
【老邱】:回来路上,先生主动跟太太说话。太太说话的时候,先生没不耐烦,没打断。
【老邱】:太太下车时鞋跟滑了一下,没摔。先生扶了。扶了没撒手。
【周矜】:补充一下。今晚宴会上,太太当着一屋子人鉴了件青花瓷,把李董说得心服口服。先生也一直护着太太。
【老赵】:……
群里静了五秒。
【老赵】:那个……明天早餐要不要加一份粤式早茶?我看太太好像偏南方口味,上回蒸虾饺和金钱肚,她多夹了两筷子。
【黎叔】:加。
【老韦】:院里白玉兰开了。明天剪几枝插太太书房。花瓶用哪个?
【黎叔】:汝窑那只天青釉的。
又安静片刻。
【老赵】:对了黎叔,先生那安眠药,是不是不用再备了?
黎叔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两分钟。
【黎叔】:暂时不用。看情况。
【老赵】:我明天早班。先睡了,怕起不来。
【黎叔】:嗯。都早点睡。
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