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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药香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顾沅礼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念初的“领地”在靠窗那侧——一张榉木书桌,比他那张黄花梨大案小了两号。桌上堆着她的东西:几卷艺术文献、父亲留下的手抄笔记、一盆文竹,还有台外壳贴着褪色HelloKitty贴纸的笔记本电脑。贴纸边缘卷了边,她没撕。

      她正在查一本《唐宋山水鉴藏图录》,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绝版书。她记得在顾沅礼书架上见过那本深蓝色布面精装的书脊。

      起身,绕过地毯,走到他那整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柜前。书籍按开本大小和色系深浅排列,深褐到浅咖,像列队的士兵。

      “顾先生,借阅一下《唐宋山水鉴藏》。”

      顾沅礼从文件里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即扫向书柜:“第三排,左数第七册。”顿了顿,“书脊的浆胶老化了,小心。”

      她按他说的位置取下书。深蓝色布面上果然有几道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痕迹。

      翻开,书页间夹着几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泛着淡褐色的时光印记。某些关于南宗北派笔法的论述旁,有极细的钢笔批注。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和她手里那些拍卖行经理的评述不同。

      她翻到一页关于“可游可居”意境的讨论,旁边有一行字:“游易写,居难画。居者,非栖身,乃栖心。”

      她的手指在字迹上方悬了一秒,没有触碰。

      那晚她看得忘了时间。窗外月色西沉,直到一声瓷杯轻碰桌面的脆响。

      沈念初抬头。

      手边多了一只钧窑月白釉的小杯,杯里是温热的牛奶,正往上冒恬淡的热气。

      书桌另一端,顾沅礼依旧对着他的电脑,侧脸被台灯切成明暗两半。

      她端起杯子。指尖贴上温润的瓷壁,温度从指腹往上蔓延。

      没有道谢。

      有些东西,言语反而轻了。

      黎管家巡查时在书房门外停了一会儿。

      透过门缝,他看见太太桌上多了只钧窑小杯。那只杯子他认识——先生收藏的那套,平时连保洁阿姨都不让碰。

      他低声对身边的周矜说:“周助理,那只钧窑杯子……”

      “看见了。”周矜推了推金丝眼镜,“还有太太桌上那盆文竹,是先生原来那盆。快枯死了,太太给换了土,现在长这样。”

      黎管家没接话。他想起先生原来那盆文竹——叶子黄了大半,浇水也不管用。太太来了之后,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搬到自己桌上,剪了枯枝,换了新土。

      “先生把杯子给太太用,”黎管家顿了顿,“这还是头一回。”

      周矜没应声。

      他想起上个月末,自己进书房送文件。

      顾沅礼正接电话,语气是惯常的淡漠:“那批钧窑,三号拍品。对,送过来。”

      挂了电话,他目光落在那只月白釉小杯上,看了两秒。

      周矜当时以为是检查藏品。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决定。决定这件东西,可以给另一个人用。

      他跟了顾沅礼七年,头一回见他把自己划进“不许碰”范围的东西,挪出来。

      顾沅礼并非对身旁毫无感知。

      他能听到她翻书页时轻缓的声音,能闻到那盆文竹被浇水后散发的植物清气,能感觉到她专注于屏幕时,那种沉浸其中、近乎虔诚的安静。

      那本《唐宋山水鉴藏》,他早年痴迷国画时搜集的。书脊裂痕,是某次翻阅时不小心所致。

      她这样珍视地对待。

      一种微妙的感觉,滑过心底。

      那杯牛奶,他给助理发的信息。

      告诉自己,这是对“合作伙伴”基本的人文关怀。确保她有良好精神状态履行职责。

      但她端起杯子时,眼底闪过的那点儿神色。

      像小动物被妥善安置后的柔软。

      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感,在胸腔里短暂停了一瞬。

      ---

      失眠的症候,纠缠他多年。

      更早年岁,在顾家内部不见硝烟的倾轧与庞大压力下,逐渐成形。

      他用绝对理性对抗这种源于精神深处的焦灼。

      那个凌晨,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理智说需要休息。紧绷的神经拒绝妥协。

      他在书房毫无目的地踱步。像困兽在牢笼里。

      就在这时,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那片刻停顿。

      他立刻静止。所有情绪强行压下,恢复成死水。

      不愿任何人,尤其是她。

      看到自己失序的一面。

      第二天清晨,她问:“昨晚没休息好?”

      他执筷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了。

      被窥破的狼狈感。但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含糊应了一声,把那份不为人知的脆弱重新掩藏。

      ---

      之后,他察觉她留了心。

      书桌抽屉里那瓶安眠药,位置被轻微移动过。

      然后是那个周末下午。刚从一场商业谈判脱身,带着一身疲惫与硝烟气回到宅邸。

      踏入玄关,一股微焦中带着甘苦的植物气息,从厨房方向幽幽飘来。

      循着气味走到厨房门口。

      沈念初系着素色围裙,低头看着药罐里在小火慢焙下轻轻翻滚的褐色酸枣仁。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周身勾勒一圈柔和光晕。侧影安宁。

      空气里不是商场的算计,不是家族的压抑。

      是某种……近乎家的烟火气。

      他没进去,也没离开。倚在门框上,看了许久。

      一种久违的安心情绪,缓慢浸润他冰封的心湖。

      药焙好,她细心封装在素白棉纸袋里,放在他书桌不显眼的角落。附上的字条字迹清秀工整,只写了极简用法用量。没多余的关切或试探。

      维护他的骄傲,保留他的尊严。

      他没道谢。

      有些东西,开口反而轻薄。

      几天后,他把安眠药扔进书房废纸篓。

      无声的回答。隐秘的信任。

      他选择尝试她提供的这种方式。

      夜晚的书房,灯光依旧各自亮着。

      那片无形的海域,不再那么宽阔和冰冷。

      空气里,墨香、纸香、文竹的清气、属于她的淡淡白茶花香,与残存的一丝枣仁甘苦气息交织。

      两颗孤岛,于无声处,悄然拉近。

      书房里,沈念初已经重新低头看书。杯子在她手边,热气渐淡。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也是一种隐秘的信任。他选择尝试她提供的、这种更近乎于“抚慰”而非“压制”的方式。

      夜晚的书房,灯光依旧各自亮着。

      但那片无形的海域,似乎不再那么宽阔和冰冷。

      空气里,墨香、纸香、文竹的清气、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淡白茶花香,与那残存的、一丝极淡的枣仁甘苦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新秩序。

      两颗孤岛,于无声处,仿佛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悄然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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