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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山门雨 第2章 ...

  •   第2章
      第一次以“顾太太”的身份陪顾夫人礼佛,沈念初在清晨五点就醒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格,窗外还黑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碎,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轻轻弹着窗。

      她把那件月白色软缎旗袍取了出来。

      料子凉滑,上身的一瞬像被水包裹。领口的牡丹是暗纹提花,灯光下才看得清脉络,平时只是隐约的一层凹凸。她对着镜子扣好领口的盘扣,一颗,两颗,扣到第三颗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一枚羊脂白玉压襟别在腋下侧襟上,玉料触手生温,压住了旗袍的下摆。

      楼下,黑色的宾利已经等在雨里。

      周矜撑着伞站在车门旁,见她出来,微微点头:“沈小姐,先生在车里。”

      雨不大,但密。沈念初踩过湿漉漉的地砖,鞋跟在石板上敲出短促的脆响。周矜的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

      车门打开,一股冷冽的雪松味混着暖气扑面而来。

      顾沅礼坐在另一侧,膝上摊着份文件,听见车门响也没抬头,只是把文件翻了一页,纸张发出干脆的哗啦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区,车轮碾过积水,发出黏腻的撕拉声。街道两旁的霓虹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红的绿的,像被水泡开的颜料。

      四十分钟后,车子开始爬山。

      盘山路两侧的树木被雨洗得发黑,雾气从林子里漫出来,一缕一缕缠在车窗上。能见度越来越低,司机放慢了速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到了山门前,车停了。

      沈念初自己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上脸,凉得像细针尖。她微微眯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油亮,蜿蜒着隐入林木深处。红墙黛瓦的古寺从一片苍翠里露出来,匾额上“潭柘寺”三个字漆色斑驳。

      山门前不见寻常香客。

      只有几个穿着素净棉麻衣裤的工作人员垂手站着,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内部修缮,暂不开放”。

      沈念初把目光移开,看见顾沅礼已经下车,站在几步之外。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肩线笔挺,雨水落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撑伞,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雨浇透的黑松。

      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雪茄。

      看见沈念初下车,他把雪茄收进西装内袋的银质烟盒里,动作不快,但很流畅。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

      “少爷!”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老夫人在里头候着了,一早就催我们收拾茶室,说今儿有贵客。”

      顾沅礼颔首:“吴叔,费心了。”

      “哪儿的话。”吴叔笑呵呵地看向沈念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位就是沈小姐吧?”

      沈念初点了一下头,浅笑回礼。

      吴叔没多打量,转身引路,边走边絮叨:“昨儿夜里下的雨,石阶滑,您二位留神脚下。”

      清场。

      沈念初没看那块木牌第二眼。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湿漉漉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稳。

      石阶确实滑。

      快到第三段转弯时,她脚下微微一晃——不是高跟鞋打滑,是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像踩在肥皂上。

      身体失衡的瞬间,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栏杆。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先一步托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沉稳,掌心很热。那热度透过月白色软缎,烫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她站稳的瞬间,那只手就松开了。

      “小心。”顾沅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

      “谢谢。”

      她低着头,继续往上走。

      手肘处残留的温度正在消退,像一滴热水落在皮肤上,烫了一瞬,很快就被山间的冷气带走。

      前行不过百米,红墙黛瓦从苍翠里露出来。

      茶室在寺院最深处,竹林边上。

      推开移门,炭火气混着梵香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晦暗,只闻铁壶煮水的松风之声,衬得四下愈发安静。

      顾夫人背对门口,坐在临窗的蒲团上。

      沉香色杭罗旗袍,翡翠簪挽发,背影瘦削而挺直。她凝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油绿的芭蕉叶,没有回头。

      “来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年月磨过的温润。

      “妈。”顾沅礼的声线软和了几分。

      顾夫人缓缓转过身。

      眼角唇边刻着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异常清明。她看向沈念初,不锐利,不审视,却像一眼就能看到人的骨子里。

      “沈小姐。”她微微笑了笑,指指对面的蒲团,“坐。路上辛苦了,尝尝这盏茶。寺里老师傅自己上山采的野山茶,外面喝不到。”

      沈念初依言上前,双手平稳地接过顾夫人斟好的茶。

      龙泉青瓷,粉青釉色,温润如玉。茶汤澄澈,呈淡琥珀色,香气清幽,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高香茶。

      她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开满口甘醇,喉韵悠长。

      “茶汤清冽,回甘绵长。”她放下茶杯,“是好茶。”

      顾夫人眼里掠过一丝赞许,极快,像水面上的涟漪,眨眼就平了。

      “听沅礼说,你在整理一些流失海外的文物资料?”

      “是。”沈念初答得谨慎,“目前在做基础梳理,为后续研究打底。”

      她提了几个海外博物馆和私人藏家的名字,又说了几件重点关注的青铜器与书画。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答论文答辩,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处。

      顾夫人轻轻颔首,指尖抚过青瓷杯沿。

      “器物无声,却承载着一段历史的魂魄。”她顿了顿,“让它们归位,厘清源流,是功德。”

      话锋微转。

      “就像这潭柘寺的藏经阁。当年战火纷飞,损毁大半,无数经卷流散。其中有一卷北宋的《金刚经》刻本,海内孤本,流落异邦数十载。”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家常事,“前些年,由顾家出面,耗费不小代价,从一位海外藏家手中请回,重新供奉于此。”

      茶室里静了一息。

      沈念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件事。

      那卷北宋《金刚经》刻本的回归,当年在文博圈里引起过不小的关注。但她不知道是顾家在背后操办的。

      这中间涉及的不止是钱,还有对国际文物交易规则的熟悉程度,以及足够撬动各方资源的人脉。

      “沈小姐觉得,值吗?”

      沈念初沉默了几秒。

      “经卷本身是死物。”她放下茶杯,抬眼,“但把死物带回家这件事,是活的。值不值,不看经卷,看做这件事的人心里那杆秤。”

      顾夫人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念初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开,看向顾沅礼。

      “茶凉了。”

      顾沅礼起身,执壶,为母亲续了茶。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沈念初身旁,为她杯中续上一线。

      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沈念初垂眼,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微微晃动,映出茶室屋顶的旧木梁。

      ---

      茶室外廊下,吴叔抄着手,倚着廊柱。

      罗源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苏州园林”四个字。

      “源妹子,您给掌掌眼。”吴叔压低声音,朝茶室里努努嘴,“这位沈小姐,怎么样?”

      罗源是苏州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蛮好咯,举止得体,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她顿了顿,“夫人讲经卷的事体,伊听得懂,眼神里有东西。”

      “我瞧着也不错。”吴叔搓搓手,哈了口白气,“比前头介绍的那些强。上回那个赵家的,进门就嫌蒲团硌腿,坐没坐相。”

      “好是好。”罗源微微蹙眉,“就怕心思太深。沈家现在这个情况——伊姆妈晓得伐?选择这条路,未必单纯。”

      吴叔摆摆手:“既然少爷选了,夫人也愿意见,肯定是查过底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再说,有夫人掌眼呢。二十年了,夫人看走眼过?”

      罗源没接话。

      茶室里传来顾夫人的声音:“吴明,去把我那盒新得的龙井拿来。”

      “来啦!”吴叔冲罗源挤挤眼,转身快步走了。

      ---

      沈念初由小沙弥引去碑林时,茶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夫人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雨已渐歇,芭蕉叶上滚落晶莹的水珠,滴答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夫人,您瞅这位沈小姐……”吴叔试探着开口。

      “是个沉静孩子。”顾夫人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磕出一声轻响,“眼神清亮,不像她爹沈翊那么轴,但骨子里那点劲儿没丢。”

      她吹开茶沫。

      吴叔轻声道:“沈家如今……倒也干净。背景简单,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

      “不止是干净。”顾夫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吴叔脸上,“你瞧她刚才品茶那架势,说起老物件眼里那光——那是真懂,也是真上心。”

      她顿了顿。

      “沅礼那孩子,面冷心热……”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次带着姑娘来,我虽然是开心也希望他们真的过得好。”

      罗源若有所思:“您特意提《金刚经》刻本,是想看她反应?”

      “嗯。”顾夫人神色平静,“得让她明白,顾家的门楣,不是光有几个钱就能迈进来。有些担子,生下来就得扛。”她重新端起茶杯,“她要是真灵透,自然能品出味儿来。”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叔忍不住插嘴:“那您瞧着……”

      “日子长着呢。”顾夫人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定论的分量,“一年工夫,足够咂摸出真章了。”

      ---

      下山时,雨已停歇。

      被雨水洗过的山间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草木的甜香。沈念初走在顾沅礼身后,脚下的石阶已经干了七成,踩上去不再打滑。

      坐进车里,顾沅礼没立刻发动引擎。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紧张了?”

      声线比平时软和了些。

      沈念初沉吟片刻:“有一点。顾阿姨的气度,让人敬畏。”

      她用了“敬畏”这个词。

      顾沅礼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最后只淡淡道:“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说完便发动引擎,车子沿山路盘旋而下。

      沈念初把视线投向车窗外。山间的雾气散尽了,露出层层叠叠的绿,深的是松,浅的是竹,中间夹着不知名的杂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车子驶入逐渐亮起的城市暮色。

      顾沅礼将她送回住处,车停在楼下。沈念初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准备下车。

      “沈念初。”

      他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

      “圈里几个不常露面的老藏家联系方式。佳士得、苏富比下一季的内部预展图录,标的物打了号。”语气平淡,像在交代工作任务,“兴许对你那摊事有帮助。”

      她接过。

      纸袋沉甸甸的,带着微凉的触感,隐约能闻到一丝冷冽的雪松气息——和他身上的味道相似,混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这不是协议里写的条款。

      “谢了,顾总。”

      她保持着得体的称呼,没让心里的波澜漾到脸上。

      他点了一下头。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车子无声地滑入傍晚初上的霓虹车流,像一滴水汇进河里。

      沈念初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份文件袋,许久没动。

      山间那股清冷的雨气还缠在鼻尖,跟车里那缕冷冽的雪松香绞在一起,分不开。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进门。

      ---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四面都是镜子。

      沈念初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月白色旗袍,发髻一丝不乱,脊背挺直,表情平静。

      她垂下眼。

      手肘处被他托过的地方,已经不烫了,但那种被触碰过的感觉还在。不是温度,是触觉的记忆——力道沉稳,掌心干燥,分寸精准,多一分则逾矩,少一分则不够。

      像他做的每一件事。

      精确。克制。看不出温度。

      她想起那份文件袋。

      不是协议里的条款。

      电梯到了。

      沈念初走出去,按密码,开门,换鞋。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拆,先去洗手间卸了妆。

      冷水泼到脸上时,她撑着洗手台,闭眼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口。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想起今天在茶室里,顾夫人问她:“沈小姐觉得,值吗?”

      值不值。

      她当时答得很漂亮。

      但此刻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她答不上来。

      手机在客厅响了。

      沈念初擦了把脸,走出去。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念初,今天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挺好的,阿姨人很和气。”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坐下去,拆开。

      第一页是藏家名单,按影响力排了序,每个人名下标注了联系方式、收藏方向、性格特点。她看到第三个名字时停了停——徐璋,青铜器收藏,备注栏写着:脾气古怪,不接生客电话,但他欠顾家一个人情,可以提顾沅礼的名字。

      第二页是拍卖行图录,标的物打了星号,旁边有钢笔小字批注,写了每件文物的流转记录和争议点。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笔画瘦硬,力透纸背。

      她认得这个字。

      和协议上甲方签名一样。

      沈念初把图录放下,靠进椅背。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灯火铺成一片。

      她想起今天在车里,他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手肘处那点早该消散的温度,不知怎么的,又开始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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