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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婚引 楔子 林暮 ...

  •   楔子
      林暮搬进这条老巷的第三日,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捡到了半块红木牌。
      牌身约莫掌心大,木纹细密,被岁月浸得温润发亮,正面刻着的字只剩下潦草的划痕,背面缠着半圈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精巧,像是什么旧物上拆下来的。
      他天生体寒,指尖触到木牌时,竟觉出一丝极淡的暖意,但因担忧是别人不慎遗失之物,便挂在树低处的枝桠上。路人只要走近,便可见到。
      彼时正值暮春,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月,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都渗着霉味。
      林暮本就先天不足,肺弱畏寒,淋了点夜雨后,便毫无意外地发起烧来。
      起初只是低热,林暮没当回事,吃了药便裹着被子睡下。
      谁料这一睡,便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

      第一章槐安梦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最先入耳的是唢呐声。
      不是喜庆热闹的调子,是压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像哭丧,又像某种古老的唱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飘过来,钝重地敲在耳膜上。
      那声音里裹着说不清的恶意,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音符的缝隙里,正一寸寸往他骨头缝里钻。
      林暮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疼,一半是高烧的灼热,一半是刺骨的阴冷,两种力道撕扯着他,让他连指尖都动不了。
      有人在碰他。
      冰凉的、僵硬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粗糙的布料蹭过他的皮肤。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红。
      大红的锦缎盖头垂在眼前,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诡异,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泛着黑,像凝固的血。
      盖头边缘绣着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眯着眼去看,竟是些生辰八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鲜红如昨。
      他身上穿的也是喜服。
      不是男子的婚服,是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布料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贴着他发烫的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嫁衣的内衬上,同样绣满了名字,每一个都用红线勾勒,像是某种契约。
      “新人就位!”
      一个尖细的嗓音突然炸响,像破锣刮过铁皮,就在他耳边。
      林暮猛地一悸,想说话,喉咙里却干得冒火,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被人架着胳膊往前拖,脚下踩着的不是自家的木地板,是硌人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方向走。
      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香灰味,混着腐朽的木头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放坏了的蜜饯。更深处,还有一种极淡的血腥味,新鲜的那种,像是刚刚才洒在地上。
      他被按在一个蒲团上。
      盖头的垂穗晃了晃,他借着缝隙往前看。正前方是一张黑漆供桌,桌上摆着两根胳膊粗的红烛,烛火是暗绿色的,一跳一跳,照得供桌后的牌位忽明忽暗。
      供桌下堆着许多纸扎的物件。纸轿子、纸马、纸房子,还有几个纸人,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却仿佛一直在看着他。
      牌位是黑木做的,上面写着字,却蒙着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牌位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目光黏腻而贪婪。
      “一拜天地——”
      尖细的赞礼声再次响起。
      林暮后颈一紧,被一只冰冷的手按着往下压。他拼命想挣扎,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意识明明清醒着,四肢却全然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额头朝着冰凉的地面磕下去。
      额头触地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眉心钻进来,冻得他心脏猛地一缩。他听见耳边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低语,像是在念他的名字,又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剑鞘出鞘,又像枪尖点地。那声音极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的唢呐声与唱和声。
      按着他后颈的力道骤然一松。
      那些低语声也戛然而止。
      林暮猛地回神,眼前的红烛、供桌、牌位全都碎成了一片模糊的红影。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火烧火燎的,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是梦。
      他松了口气,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额头烫得惊人。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杯壁,眼前又是一黑。
      再次坠入黑暗时,唢呐声更近了。
      这一次,他直接站在了喜堂中央。
      盖头被挑开了一角,他能看清四周的模样。喜堂很大,梁上挂着大红的绸幔,垂着一串串的纸钱,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两侧站满了人,个个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脸色惨白,嘴唇却涂得鲜红,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对,那不是人。
      离得近的那个“人”,脸颊上有一道裂痕,纸糊的皮肤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另一个“人”的手臂断了,露出空心的纸筒,里面塞满了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是纸人。
      满屋子的纸人,都在看他。
      林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被两个纸人扶着胳膊,纸人的手是硬纸板做的,边缘硌得他手腕生疼。
      他再看供桌,那牌位比刚才清晰了些,似乎刻着“亡夫”两个字,后面的名字依旧模糊。
      但这次,他看见了牌位旁边放着一盏灯,灯芯是黑色的,燃烧时冒着灰色的烟,烟雾凝而不散,在空气中扭动着,像一条条蛇。
      “二拜高堂——”
      赞礼声就在身侧。林暮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头,脸皱得像核桃,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张着嘴唱喏,声音尖得不似人声。
      那老头的嘴张得极大,下巴几乎要脱臼,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没有舌头。
      后颈的力道再次传来。
      这一次,他拼尽了全身力气去反抗,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出了一身冷汗。可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按着他的头缓缓往下压。
      就在额头即将触地的刹那,又一声清冷的金属鸣响传来。
      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像从很远的地方破空而来。
      满室的纸人都晃了晃,扶着他的两只纸手骤然收紧,随即“咔嚓”一声,竟直接断裂开来。
      林暮身子一歪,摔在了地上。
      冰凉的青石板贴着脸颊,他看见供桌前的红烛猛地晃了几下,绿火几乎要熄灭。那尖细的赞礼声变得气急败坏,叽叽喳喳的,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更可怕的是,那些纸人开始动了,它们僵硬地转过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然后齐刷刷地朝他走来。
      然后,他又醒了。
      卧室里一片昏暗,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林暮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枕巾。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手印,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半圈红绳不知何时已经系在了他的左腕上,紧紧地贴着皮肤,像长在上面一样。
      不是普通的梦。
      他很确定。每次被打断,他都会醒过来一次;可只要他意识一沉,就会被立刻拉回那个喜堂,而仪式就会往前推进一步。
      而且,每一次醒来,手腕上的红绳都会更紧一分,像某种倒计时。
      第一次是一拜天地,第二次是二拜高堂。
      下一次,就该是夫妻对拜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暮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住。他不知道拜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一旦完成了所有仪式,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种极致恶劣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他必须起来。
      林暮咬着牙,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高烧还在持续,体温高得吓人。
      他走到镜子前,看见里面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像涂了胭脂。更诡异的是,他的瞳孔里,隐约映着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一滴血。
      更诡异的是,他的手腕上,那圈红绳已经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被血浸透了一样。他伸手去扯,那绳子却像长在了肉里一样,越扯越紧,勒得手腕生疼。绳结处渗出一点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唢呐声。
      呜呜咽咽的,越来越近。
      林暮猛地回头,卧室的门好好地关着,可那声音就像在院子里,在门外,在他的身后。他甚至能听见脚步声,沉重的、缓慢的,像是有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不敢再耽搁,踉跄着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厚外套披上,又抓过手机和钱包,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必须找个能解决这事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头。
      槐树上的半块红木牌居然安安稳稳地搁在矮几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此刻,那光泽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警告,似乎在微微发光。
      林暮心神大惊。他在心底勒令自己镇定下来,拿过那红木牌,开门跑了出去。

      第二章四郎观
      老巷口停着辆出租车,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林暮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司机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小伙子,你这脸色……去哪啊?”
      “城西,四郎观。”
      林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来这座城市不久,只听街坊邻居提过,城西的四郎观香火最盛,供的四郎神君很灵验,不管是求平安还是驱邪,有求必应。
      司机闻言顿了一下:“四郎观?这大晚上的,观里早就关门了吧?再说那地方……你这病恹恹的,应该先去医院啊。那地方,还是别去了。”
      “麻烦您了,我有急事。”
      林暮没力气多解释。司机看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老城区,往城西开。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明灭间,林暮又开始犯困,眼皮打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唢呐声。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自己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的嫣红也更浓了。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山脚下。
      “只能到这了,上面车开不上去,你得自己走上去。”
      司机递给他一盒药,“你拿着吧。看你这样子,估计是生了病。小伙子,听叔一句劝,夜里走山路,要是觉得不对劲,赶紧往回跑,别逞能。生病,最好还是去医院看。”
      林暮道了谢,接过药盒攥在手里,推门下了车。
      山路是青石板铺的,夜里露水重,滑得很。
      他发着高烧,走几步就喘得厉害,扶着路边的树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四郎观的山门。
      奇怪的是,山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黄色的幡旗,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在夜风中飘摇。
      道观不大,朱红的山门已经斑驳了,门口挂着两个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悠。
      大门紧闭着,门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层层叠叠的,像是最近才贴上去的。林暮上前拍了拍门环,铜环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拍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略微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今日,已经歇下了,明天再来!”
      “道长,救命!”
      林暮靠着门,声音发颤,“我被脏东西缠上了,求您开门救救我!”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探出头来,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神很亮,上下打量了林暮一番,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身上沾的什么东西?”
      老道一把拉开门,拽着他的手腕就往里走,“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林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跟着进了道观。
      院子里种着几棵古松,月光洒下来,树影斑驳。奇怪的是,院子里到处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老道把他带到偏殿,点了盏油灯,让他坐下,然后伸手搭他的脉。
      指尖刚碰到林暮的手腕,老道就皱紧了眉,随即“嘶”了一声,猛地缩回手。他的手指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了。
      “麻烦了。”
      老道神色凝重,“是阴婚。你这是被厉鬼盯上了,要拉你去结冥婚。而且这厉鬼道行极高,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修为。”
      林暮把梦里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每次仪式被打断的细节,还有手腕上的红绳。
      老道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厉鬼不简单,都能入梦逼婚了。按你说的,他还差最后一拜,等夫妻对拜成了,你的生魂就被他锁住了,到时候神仙难救。而且……”
      老道顿了顿,指了指林暮的手腕,“这红绳,是‘锁魂索’,一旦系上,除非厉鬼自愿解开,否则谁也解不开。它会一天天收紧,七七四十九天后,你的魂魄就会被彻底锁住,成为厉鬼的傀儡。”
      “道长,您有办法破解吗?”
      林暮急忙问,“不管多少钱都行。”
      老道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这厉鬼少说也有几百年的道行,我这点微末本事,对付不了。你要是早几天来,我还能帮你设个阵挡一挡,现在他都快成了,我无能为力。”
      林暮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不甘心,“您知道还有谁能处理这种事吗?”
      “有是有。”
      老道叹了口气,“终南山有几位老修行,本事大。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你找到他们,估计骨头都凉了。况且……”
      他压低声音,“这厉鬼能在四郎观附近活动,本身就说明问题。四郎神君镇守此地三百年,寻常厉鬼根本不敢靠近。它能在这里兴风作浪,恐怕……”
      老道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暮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老道的脸忽明忽暗。
      林暮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比梦里的寒意还要刺骨。他看着殿外正殿的方向,那里供奉着四郎神君,香火鼎盛,据说有求必应。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窜进了他的脑子里。
      “道长。”
      林暮抬起头,眼神很亮,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疯劲,“既然厉鬼要跟我结婚,那我要是先跟别人结了婚,是不是就不算未婚了?他总不能强娶已婚之人吧?”
      老道愣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你跟谁结?这大半夜的,你总不能随便拉个人领证吧?再说了,人管得了鬼吗?”
      “人不行,神呢?”
      林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偏殿里。
      老道猛地站起来,瞪着他,胡子都抖了:“你胡说什么!男子与神明结亲?这是渎神!是要遭天谴的!你疯了!”
      “我没疯。”
      林暮也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却站得很稳,“厉鬼要我的命,我总得想办法活下去。神明高高在上,受万家香火,护佑一方百姓。我跟他结亲,求他护我一命,有何不可?”
      “荒唐!简直荒唐!”
      老道气得直喘气,“自古以来,哪有男子嫁与神明的道理?神就是神,人就是人,阴阳殊途,人神更是殊途!你这是大不敬!况且,神婚非同儿戏,一旦结成,便是生生世世的牵绊,你承受得起吗?”
      “命都快没了,我管什么敬不敬的。”
      林暮转身就往外走,“您不帮我,我自己去求。”
      “哎!你回来!”
      老道急忙去拦,却晚了一步。
      林暮已经推开偏殿的门,朝着正殿走去。夜里的山风带着松涛声,吹得他衣袂翻飞,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却走得异常坚定。
      正殿的门没锁,虚掩着。林暮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殿里很暗,只有神案上的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神像上。
      林暮抬起头,看清了那尊四郎神君的神像。
      神像很高,穿着银甲,披着红袍,手里握着一杆银色长枪,身姿挺拔。面容雕得极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像是慈悲的神明,倒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
      眉眼间,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林暮愣了一下,随即收回心神。他注意到神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萧珩,字子瑜,大梁镇北将军,殉国于景和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以此身镇守四方,护佑一方。”
      他走到神案前,看见案上放着一对桃木圣杯,月牙形的,一面凸起一面平整。旁边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一看,是记录历次卜卦结果的。最近的一次是三日前,结果是阴杯。
      他拿起圣杯,“噗通”一声跪在了蒲团上。
      蒲团是旧的,带着常年香火浸润的味道。
      林暮握着圣杯,抬头看着神像,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四郎神君在上,弟子林暮,阳年阳月阳日生。今遭厉鬼逼婚,命在旦夕,走投无路。愿以己身,嫁与神君为妻,求神君庇佑,助弟子躲过此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若神君应允,请赐三圣杯。”
      说完,他双手捧着圣杯,举过头顶,然后轻轻往下一掷。
      “啪嗒”一声。
      两个月牙形的圣杯落在地上,一个正面朝上,一个背面朝上。
      是圣杯。
      站在殿门口的老道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林暮也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捡起圣杯,再次举过头顶。
      “第二杯。”
      他再次掷下。
      “啪嗒。”
      依旧是一正一反,圣杯。
      老道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圣杯,嘴里喃喃:“不可能……怎么可能……”
      林暮的指尖有些发抖。他捡起圣杯,第三次举了起来。
      “第三杯。”
      圣杯脱手,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一正一反。
      第三次,还是圣杯。
      大殿里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殿外的风呼啸着刮进来,卷起满地的香灰,扑了林暮一脸。
      他呛得咳嗽了几声,却没有低头,依旧抬着头,看着神像的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神像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紧接着,大殿里的所有蜡烛突然全部熄灭,然后又同时亮起。
      这一次,烛火不再是昏黄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松木香,清冽而凛冽,像冬日的雪松。
      神案上的那本册子,无风自动,翻到了空白的一页。上面凭空浮现出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准。”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道突然冲了进来,一把将地上的圣杯扒拉到一边,指着林暮,手都在抖:“你你你……你竟敢在神君大殿行此荒唐之事!你……”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神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一步步往后退,嘴里喃喃:“不对……不对……不可能的……”
      “守了四十年……守了四十年啊……”
      老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说这几年香火越来越旺,却总觉得不对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林暮皱着眉:“道长,什么意思?”
      老道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悲悯和恐惧:“孩子,你害了自己,也害了这道观啊。三圣杯,三圣杯……四郎神君成神三百余年,从未有过三圣杯。你一个男子,提出如此渎神的要求,别说三圣杯,就连阴杯都不该有。”
      “可现在有了。”
      老道的声音发颤,“这说明什么?说明坐在这神位上的,早就不是四郎神君了!是邪魔!是借着神君名头吸食香火的邪魔啊!”
      “连这种渎神的要求都能应允,他根本就不是神!”
      老道后退着,撞在了供桌上,“不行,这观得关门。我得走,我得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命都没了!”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跑,连东西都不收拾了。
      “道长!”林暮急忙起身去追,“那我怎么办?”
      老道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孩子,听我一句劝,另请高明吧。连神明都被邪魔占了,你求他,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婚事,结不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偌大的四郎观,只剩下林暮一个人,还有满殿的香火味。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尊威严的神像,苦笑了一声。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可他还有得选吗?
      厉鬼要他的命,连正经道士都对付不了。
      这位“神君”就算是邪魔,至少刚才三圣杯都应了。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至少,赌赢了,他还能活。
      林暮走回蒲团边,重新跪下。
      他对着神像磕了个头,声音平静:“神君,您应我所求。若我不履约,恐您恼怒。我反正都没得选了。这婚事,我会准备好的。”
      “您既应了三杯,那便是应允了。我不懂什么神婚仪式,就按人间的婚礼来。等我回去备好东西,明日酉时,我在家中与你拜堂。”
      他说完,又磕了个头,然后起身,走出了大殿。
      山风很冷,吹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婚礼需要的东西,然后下山。
      山脚下,出租车司机还在等。
      司机看见他下来,松了口气:“小伙子,没事吧?我看老道慌慌张张地跑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没事。”林暮坐进车里,“师傅,麻烦您送我去医院。”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夜色浓重,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
      林暮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去,发现红绳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是吸饱了血。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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