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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蚀骨之疚 暮色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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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起,开封府后厨飘出的香气裹着笑语在回廊间流转。包拯身着藏青常服居首而坐,林芷伊坐在包大人身侧,再一旁是公孙先生,展昭则在她对面入席,四大校尉穿插就座。
林芷伊望着满桌菜肴,心里微微动容:水晶虾仁晶莹剔透,桂花糖藕裹着糖霜…连角落里一碟腌渍青梅,都是她平日里最爱的。
“芷伊”张龙边为大家斟酒,边说道:“展大人特意嘱咐陈嫂,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这是你最爱的桃花酿,公孙先生让我过两日多送几坛到驿馆!”
林芷伊忍不住望了展昭一眼,展昭也正望着她。“那边的饮食,可还食得惯?”展昭轻声开口问到。这是自二人重逢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为何,林芷伊眼眶不由得一酸,连忙低下头:“食得惯,你知道的,我不挑食。”
辽国亦有宋国来的厨子,只是可能是食材的原因,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食材亦是,明明一样的东西,做出来还是和大宋的风味有所差异。偶尔一些场合,她也不得不面对大块的牛肉、腥气的鹿肉、难以下咽的奶酪…
好多个夜晚,她会想起每次巡街都能路过的馄饨摊,小贩梆子声里,荠菜混着香油的清香,穿透整条街;舌尖上泛着开封灌汤包汤汁的滋味…那时,她总觉得开封的一砖一瓦、一蔬一饭都是寻常,现在却成了她在辽国挥之不去的渴望…
包拯露出难得的笑意,举起酒盏:“先动筷,菜凉了”。
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众人脸庞…
林芷伊轻吸一口瑶柱蛋羹,只觉滑腻在她口中漫延。此刻,她才明白,文人墨客笔下的乡愁,是故土炊烟如梦的烟火气。
熟悉的菜肴堆满案几,故人的笑声萦绕耳畔,一时间,林芷伊恍若隔世---原来最深的眷恋,都藏在人间烟火的旧时光里。
捧着一碗西湖莼菜羹,林芷伊有些出神,碧色的莼菜在汤汁里舒展,她偷偷向展昭投去一撇,展昭正垂眸吃菜,像是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这莼菜只有江南才有,开封并没有,而她和展昭都是江南人,这是…
宴席过半,王朝端上了一碗撒着葱的咸豆花放到林芷伊面前:“这是从‘刘记’买的,一直温在厨房,你爱这么吃。”
展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望着林芷伊:“还吃得下么?”她一晚上吃得可真不少,他又怕她没吃够,又怕她吃太撑。
盯着那碗咸豆花,想起她初来开封,展昭带她去“刘记”吃包子的情景,林芷伊几欲红了眼眶,慌忙将头埋在碗边用勺挖着豆花往嘴里送,这才掩饰过去。
杯盏尽欢,膳毕兴酣,包拯提议去小花园走走消消食。
一行人走到花园中的石桌前,包拯突然对着林芷伊说道:“芷伊,陪老夫下盘棋吧,你走之后,再没有人陪老夫下棋喽。”
这还是包大人第一次在林芷伊面前自称“老夫”,林芷伊抬头看见包拯鬓角新添的白发,一阵心酸。
棋盘摆上,二人坐定,黑白子渐渐纠缠成团。
展昭和公孙策对视了一眼,这两人,棋艺还真是…没有丝毫长进啊!
无奈这两人却浑然不觉,棋子落得愈发凌乱,棋盘上尽是七零八落的古怪阵型,棋路歪得像蚯蚓钻泥。包拯眼见着林芷伊身着华服,梳得也是端庄的发髻,却还是像从前那般揪着自己衣袖,孩子气地非要讨个“悔棋三步”,不由得漫过一阵心疼,不知不觉之中,他早已视她为女。
对弈几局之后,包拯望了眼一直立在一边的展昭,心中暗自叹了叹,对着公孙策说到:“本府忽觉有些不甚舒服,许是吃的多了些,还请先生给搭搭脉。”公孙策立刻会意,微搀着包拯回了书房。
王朝一见,立刻说道:“展大人,芷伊,我们还有些公务在身,先失陪了。”马汉、赵虎也急忙附和,张龙这会也不再掉链子,知趣地随着其他几人走了。
一时间,花园里只剩下了展昭和林芷伊。
林芷伊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与展昭隔着一小截距离面对面地站着。
垂眸盯着展昭玄色官靴前半寸的青砖,余光却感受到展昭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已值深秋,一阵风掠过,送来晚开的茉莉的清香,玉色花瓣被风儿吹落,一片飘在展昭领口处,一片却打着旋儿停在了林芷伊浅蓝裙褶上。
展昭喉间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芷伊”终是展昭打破了沉默,开口道:“对不起…”微微颤抖的尾音揉碎在风中…
“展大哥”林芷伊终于抬起头:“你为何要这么说呢?你不必自责,我…我一切都好…”
展昭怎么能不自责呢?
他日夜自责!
他恨自己不曾防备,着了耶律重光的道;他恨自己没能救她回来!
他将她孤身一人抛在了异国他乡!
方才听了林芷伊的叙述,他更是明白了这是耶律重光一开始就针对他设的死局,可如今他好好的,为什么是林芷伊承担了所有?!
他陷入这种愧疚里难以自拔!
白日里他像没事人一样,处理着各种公务,却每晚在开封府演武场挥剑至力竭,剑风凌乱似他破碎的心,却依旧无法宣泄他的痛苦…
深夜他常攥着那枚“玉猫”,一遍遍摩挲,对着残烛枯坐到天明…
听到有人提及“辽国”二字,他的拳头会不自觉地收紧,任由指尖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化不开的悲伤将他淹没、折磨,在他心里蔓延…他日渐消瘦,旁人相劝,他只是沉默,昔日的意气风发,如今是满心伤痕与难以释怀…
在感情上,他是迟钝的,他原不是心细如发之人,他懊悔自己从前没能多照顾、体贴林芷伊一些,对她的饮食口味也不甚太过于关注,于是他细细相询王朝、马汉几人、林芷伊受伤期间照顾过她的画儿、还有厨房的陈嫂,请求陈嫂多按林芷伊的口味备菜。
他写信致友,托人寄来了西湖莼菜,他详细向陈嫂描绘了做法;他亲自去“刘记”买的咸豆花,不忘嘱咐老板撒上一把葱花,还不让王朝说…
他只想尽全力地补偿她一点点,却消不了缠绕他心头的愧疚的万分之一…
“身上的毒可解了?”展昭有些殷切地问到,这是他最挂心的事情。但是他不能和她通信,无法得知她的近况,只能寄希望于耶律楚枫会照顾好她。
“已解了。”她原本就没有中毒,这只是她逼不得已向他撒的一个谎。若非如此,他断不会离开!
闻听此言,展昭如灼烧的心里才稍稍舒服了些。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展昭继续问道:“他…待你可好?”这是他挣扎许久才问出来的,他害怕听她说耶律楚枫对她不好,亦害怕听她说耶律楚枫对她很好。
林芷伊望着展昭,嘴唇翕张了几次,却不知说什么。最终,她还是实话实说:“他,待我很好…”
他确实待她很好…
展昭深吸了口气,点点头:“那便好。”听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相较之下,他还是希望他待她好…
展昭偏过头去,过了会儿,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日思夜想的人,眸中翻涌着滚烫与…忐忑,开口问道:“你…你可愿意…回来?”
只要她说愿意,他便去争、去抢、去夺!哪怕刀山火海他也要闯!哪怕历经万难他也要将她找回!
原本,他就打算择机再次潜入辽国,他一定要亲眼确认她一切都安好!
回来?林芷伊心里一颤,怔在那里,她是耶律重光的人质、棋子,这件事展昭并不知情。
回来,谈何容易?
她,摇了摇头。
展昭垂下头,眸光瞬间黯淡,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已注意到,林芷伊再没戴着他送她的那支白玉簪,腕上也多出那个金丝手镯。
展昭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没有逃过林芷伊的眼睛。
她见不得他这般…
她不能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会克制不住自己,她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
林芷伊显然已有些慌张,磕磕绊绊地说道:“展大哥,时候不早了…我…我要走了,锦儿应该已经在等着我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急急忙忙奔向府衙大门,甚至都没有和包大人告别。
展昭没有阻拦,也没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是他没有护好她,是他弄丢了她。日益加重的蚀心内疚、刻骨自责,使得他对自己…失了信心…
锦儿已经等候多时了,林芷伊一头钻入轿中,这才泪如雨下…
包拯和展昭连夜进了宫,向圣上禀明了所有,仁宗震怒!待冷静下来,他还是做出了理智的抉择:尽快召集信得过的大臣们商量对策,制定计划,粉碎阴谋,但一切等辽国使团走后再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耶律雅澜与六王爷次子成亲的吉日已经定下,不日就将完婚,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各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