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涩情诗》牧千里

42、新的开始 生活的正轨

　　林轩提着一袋橘子要往回走，一堆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街上行人百千，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自己的事，都有自己的生活。林轩慢慢的走，也在观察每一个人。好像他把自己困了太久，出来后发现自己的悲伤在世界面前是很微不足道的，世界上这么多人，没人注意到他残破的右手。

　　林轩驻足在街边店面的玻璃展柜前，干净明亮的玻璃映照出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普普通通，顶多是帅了点。

　　透过玻璃橱窗他看见一对父母带着一个孩子跟穿着制服的售货员交流。小孩被她妈妈紧紧地攥紧手不让乱跑。但这孩子好动，即使被妈妈控制住也难耐好奇，四处打量着周围，小脸上下左右的晃。两个眼睛偏偏还圆滚滚的，滴溜乱转的样子很可爱。林轩眼角带了笑意，不觉间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他恍然愣住，这是家乐器店，店面内拜访了一层的钢琴。林轩抬头看向二楼，还是家挺大的乐器店，楼上也是这家的。

　　店面装修格调高雅，林轩咂舌，里面摆放的钢琴大多价值不菲，施坦威他就看到好几架。各种不同品牌产地的钢琴错落有致的陈列，来往的售货员穿着统一的制服。

　　这家店不仅懂行而且很有钱，林轩想。门是敞开的。人要往前走，苏可说的也是对的。而且里面的售货员看起来都很忙，林轩一打眼看过去就没看到空闲的人，全都有自己的顾客服务。

　　自己提着一袋橘子，一看就是个好奇的路人，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吧，他迈上店门口的迎宾毛毯入内。果然，这家店生意好不是没有理由，如果是痴迷音乐的人一定会忍不住手痒在这些顶级琴上弹奏几曲。

　　林轩目光温柔，都是名器，谁能有资格拥有其中的一架钢琴呢？正想着，他耳边传来嘈杂声。林轩凝眸望去，是小男孩的家长在跟售货员争论，看起来有些情急，男孩也不四处看了，怯生生拉拉母亲的手：“妈妈，别吵了，我不想买钢琴了。”

　　“怎么能不买呢？小杰，你以后是要有钢琴特长的，听话。还有你，我问你哪个钢琴最好，你非说你们店的钢琴都好，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

　　“女士，”服务生歉疚的解释“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店采购的钢琴品牌很多，所以为了每一位顾客找到适合他的钢琴，我们会根据客人喜欢的风格去推荐。但是您的孩子是初学者，还不会弹奏，所以我刚刚才不能精准的为您推荐。但对于初学者来说一般并不需要很昂贵的品牌，我还是建议您先购置一架比较适合入门级孩子练习的。况且小孩心性未定，以后说不准会不会走专业道路。”

　　“你这人听不听得懂话，瞧不起谁啊，我们宝宝最棒了。”

　　林轩看着那孩子原本还兴奋地心情逐渐低落。

　　“妈妈，他说的好像对，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钢琴。”小孩母亲听到这话，更加生气“王胜杰，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行了行了，别吵了，随便买一个得了，这些不都一样嘛。”孩子父亲在一边不耐烦的说。“就你事情多，服务员，这里最贵的是哪个？就拿那一架。”

　　“诶，你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现在可算显着你了吧。就我无理取闹？我还不是为了小杰以后好，你能不能对你孩子上上心。”

　　眼看争吵要升级，小孩眼中已经有泪光了。林轩在一边看着不忍。这售货员是好心怕小孩子以后不弹钢琴这家里买贵了。虽然这话对孩子是有点打击，但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跟风学习钢琴，真正热爱的没几个。林轩叹口气，准备转身走了。

　　这时候那对夫妻的争吵升级，即将要动手的阶段。小孩的手被她妈妈挥开，在原地无措的小声叫妈妈。林轩的心被狠狠一撞，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很多年前他的手也垂下来不能抓紧什么过。

　　林轩走过去先是颇有风度的点头：“先生女士，你们好。我听这位女士是因为孩子买钢琴的事情犹豫，之前售货员可能有些地方说的不是很清楚。是这样的，因为店内有各种不同产地品牌的钢琴。所以选择很多。德系钢琴音色温暖浑厚，代表品牌有施坦威汉堡、贝希斯坦。琴键偏沉，需要手指有力量。日系通透清亮，代表品牌则有雅马哈，卡瓦依。键盘偏轻，回弹快。国产品牌有珠江，恺撒堡，星海等。有音色平实适合入门的款式，也有借鉴德系设计，音色更加温润的高端产品。丰俭由您。令公子是初学者，一般用不到施坦威这种高端品牌。更多初学者是使用电钢琴，您对孩子是真的很好，如果想要更加高级的，我想为您推荐这款雅马哈YC121EX，这架钢琴稳定性强，适合长期深耕的初学者。”

　　林轩风度翩翩，解释全面又合理，顺便还给家长推荐了款式。那位母亲的怒火被奇妙的安抚下来。她撇撇嘴，对之前的售货员说：“早这样说不好吗？我还以为你看我们不懂瞧不起人呢，我就买架钢琴怎么这么费劲，还是人家懂得比你多。”

　　林轩依旧微笑，售货员也保持微笑。赶紧买吧，林轩心里想，他低头对向他致以崇拜目光的小孩眨一下右眼。小孩瞬间眼睛亮晶晶的，用更软萌的眼神望着他。

　　林轩心软软的，他眯眼笑，对小孩用口型说了句再见。转身要走，被一位头发花白的儒雅老先生拦住。

　　“这位先生，我刚才听您谈起钢琴头头是道，想必您也是音乐爱好者，我们产品的介绍人员一般会在为顾客讲解时演示不同钢琴的区别。如果您不介意，我能否请您演奏一次呢？”老先生极有礼貌地指示了店内中央用隔离带围起来的那架Steinway Model B-211。

　　这架钢琴处于一个三十厘米高的台面上，众星捧月般陈列在一楼正中央，琴身厚重，光泽低调又暗含奢华气息。

　　林轩挑眉，太过了吧。

　　他用欣赏的眼神恋恋不舍的爱抚着那架钢琴，如此技艺精湛的名器，哪一个音乐爱好者都会忍不住手痒，但林轩不行。他摇摇头，露出一个温良又略带歉意的微笑。

　　“不了，谢谢。”

　　“何必推辞呢？您的言谈举止都能表现出您懂琴也爱琴。”老先生以为他是被高昂的价格心生怯意，劝他“好琴也需好主，千里马一生未遇伯乐那才是遗憾。您不必因为价格问题犹豫，只是弹奏一曲而已，该不会是我这架钢琴辱没您的音乐？”儒雅的男士难得开了玩笑，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更加和蔼。店内的服务生极有眼色的举着木质托盘侍立一侧，等待林轩褪下手套。

　　林轩无奈，眼眸里是浅淡的忧伤：“不是他配不上我，是我怕我委屈了它。”林轩低头，左手捏住右手手套指尖，轻轻一拽，满是伤痕的手展露出来。“我右手残损，弹奏不了完整的曲子。”

　　连一旁的侍应生眼里都是可惜，那对父母也被惊讶到，伤痕像树根一样粗糙不平，小孩直愣愣的盯着，他妈妈怕孩子被吓到，轻轻推小孩，让小孩回神。

　　老先生瞳孔狠狠一震，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怪不得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钢琴。这年轻人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明明看起来像是误入店内的观赏游客，却用那样复杂深情的眼睛去看琴。自己这次太不谨慎了，希望没有让这个年轻孩子难堪。

　　可惜了。千言万语只能用这三个表达。他正要说什么挽救一下略显沉重的气氛。年轻人又看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轻松的笑意。

　　林轩眼神明亮干净，笑着说：“如果您不介意我左手演奏，我倒是希望能感受一下这架琴的音质。”

　　“请。”老先生点头，做出邀请的手势。

　　林轩把白色手套放在一旁的托盘上，跨过立式钢琴周围的保护带，轻盈的在琴凳上落座。

　　只一个指尖落在琴键上，颤抖的，连绵不休的琴音直抵他内心深处。我有多久没与你为伴，我有多久封闭了内心隔绝音乐？被冰封的想念冲破荒原，即使我不再完美，即使右手残损，灵敏不复，我也依然爱着你，我的音乐。

　　林轩初落指心底还有着一丝许久未见的怯意，像是少女要与多日未见的情郎见面。徘徊犹豫，思绪满心。

　　琴好像在回应林轩心底压抑太久的感情，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林轩，你怎么舍得和你的音乐分离这么久？

　　只因为我怕我配不上了。

　　浅浅的哀愁像春夜一场打落院外海棠的雨。林轩指随心动，把积压的情绪全部释放在手指的每一次跃动间。不知不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眼眶湿润了。眼前少年虽然碍于右手不能完整的演奏，但曲中饱含的感情已经足够了，便是不懂音乐的人也能被这乐声勾起情绪。这，才是难得。

　　这样的少年，大概也是老天不能见人间有过于完美的造物，才给他坎坷磨难。天使心爱的王子不也是失去了所有华丽的宝石和金箔，仅留下一颗心吗？

　　一曲终了，万籁无声。

　　良久，掌声响起。老先生带着热烈的赞叹鼓掌，接着众人才似惊醒，附和着将掌声再一次给予林轩。林轩身体本能的鞠躬致谢。

　　“先生，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直播。”

　　“是嘛，想必很有趣。”老先生点点头。“但我能感受到你对于琴的热爱。您为什么不从事有关音乐的工作呢？”

　　林轩笑而不语。

　　“我是这家店店主，您也看到我们店并非故弄玄虚的地方，我的理念是为每一位热爱音乐的人挑选到适合的钢琴，好琴配知音。我想邀请您来我店内做导购，工作内容就是日常保养钢琴，接待客人为客人解惑。按照您的言行举止，这样的工作对您来说很轻松。”老先生抛出橄榄枝。

　　林轩迟疑一瞬：“您也看到，我的右手不能演奏，无法完美的向顾客展示一支曲子。”林轩平和的摊开他曾经试图藏起的右手，想让这位老先生更加直观地了解到他的残缺。“这样，也没问题吗？”

　　所有曾经因残缺，因近乡情怯，因心底绝望而远离音乐的念头都幼稚鲁莽。如果能有一个机会继续接触音乐，又怎么不是慰藉？但林轩还是想老先生能够慎重一些，不要因为一时冲动随意作出决定。

　　“当然。即使有缺憾，您的演奏水平也足以介绍每一架钢琴。世上并非只有完美的事物能打动人心，您的演出在我看来，是我近期听到最动人的音乐。”老先生认可的看着他。

　　这样的认可对于林轩来说是极大地鼓励，他的生活终于在兵荒马乱的一场变故后重新踏上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