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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 武神和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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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瑞士,苏黎世正在下雪。
三月的天空低垂在城市上方,春雪粒起初细小,落在机场玻璃外的停机坪上,转瞬便被融雪剂腐蚀成污浊的水。远处飞机沉重地滑行,机翼划开浓雾,宛如巨大的白色水鸟拖着受伤的翅膀爬向坟场。
蔺晚看着乘了私人飞机在床上躺了一路也依旧因为长途飞行坐不住轮椅的成燃。
长途飞行使他的身体状况变得糟糕。水肿沿着双脚向小腿蔓延,皮肤泛出不健康的蜡白。两条腿因为持续痉挛被固定带束在轮椅踏板上,薄毯下面仍然不时传来轻微撞击。
成燃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声细弱。
蔺晚俯身吻了吻他的鬓角:“很难受吗?”
“还好。”
“妈妈和爸爸明天会到。”
“嗯。”
蔺晚笑起来,伸手替他擦掉额角的冷汗:“高兴吗。”
她的语气温柔,成燃却睁开了眼睛。
他也不太懂她。
毕竟,他连自己都算不上完全了解。
“只是问问,你生气了?”蔺晚语气温和。
从最后一次确认排期的视频会议结束后,一切尘埃落定,终于没人再愿意再起波澜。
两人的感情也如回光返照。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成燃气息不算稳定,虚弱而断续:“晚晚,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我们会分开吗?”
蔺晚似乎听到了什么甜蜜的情话,低头把脸贴近他的颈窝:“可能早就离婚了。”
“哈哈。”成燃真心实意地笑出声,随即歪了歪头,用下巴蹭了蹭蔺晚光洁的额头,“那也不算坏。”
她呼出的热气钻进围巾。
成燃知觉模糊的手被她握在掌心。他感受不到她指尖确切的温度,但是两枚婚戒紧紧贴在一起,偶尔随着轮椅震动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老婆。”成燃低声叫她。
“嗯?”
“你还是执意吗?”
“夫妻嘛,要讲义气。”
蔺晚笑眯眯地冲他眨了眨眼。
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几年前,成燃体检之后查出阴影,等待切片结果的时候,他问蔺晚如果是恶性的怎么办。
蔺晚跨坐在他腿上,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有病咱就找医生看病啊,朕又不是太医。”
如此凝重的氛围,蔺晚居然把他逗笑了。
于是成燃最起码心态轻松不少,细细嗅着蔺晚身上的香水味:“臣妾惜命,怕死啊。”
蔺晚拍了拍成燃三七分满满发胶的脑袋:“朕的哥哥还是在太医院说得上话的,安心。治不好朕陪你死去,行不?”
“快点呸,胡说八道。”
“迷信啥,而且做夫妻嘛,要讲义气。我这人可仗义了,绝不抛夫弃子。”
……
一语成谶。
成燃恍惚,怔怔看着她:“还有呢?”
“作为你的合法妻子替你办理后事。遗体火化以后,我会把骨灰带回去。墓地选在我们结婚纪念日买下的那座山上,你以前说过那里朝向好,日出很漂亮。”
“然后呢?”
“然后我会回家。”
“然后呢?”
蔺晚直起身体,示意护工推轮椅,走在他身边继续向前:“你好烦。”
成燃用手腕勾住她垂落在轮椅旁边的大衣衣带。
他的手指没有抓握能力,那一截衣带随时可以从蜷曲的指缝里滑走。蔺晚却顺从地停下脚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然后我去观里当道士?”她俯身与成燃额头相抵,“我对玄学还挺感兴趣的。这样满意了吗?”
成燃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发誓。”
“我发誓。”
“用我发誓。”
蔺晚捏捏他的脸,蓦地笑了:“你都要死了,用你发誓有什么意义?”
成燃的脸色逐渐灰败。
蔺晚不解地看了他片刻,不打算给将死之人脸色看,终于像从前哄骗吃醋丈夫那样亲吻他的唇角:“好。我用成燃发誓。我会活着回去。”
“如果撒谎呢?”
“那就让我永远失去你。”
对答如流,以至于成燃怔住了。
蔺晚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誓言听上去严厉,实则轻巧而没有任何分量。明日以后,无论她是否撒谎,她都会永远失去成燃。
她从来擅长钻他的漏洞。
恋爱时如此,婚后如此,到了生死关头仍旧如此。
“晚晚。”他声音沙哑,“你临了也还是要欺负我。”
“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许。”
“来不及了。”
走出机场。雪立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落满成燃黑色的大衣和头发。等待车开来的时候,蔺晚没有替他撑伞,两人只是静默地在雪中,她低下头认真看他。
发间覆着薄雪的成燃仿佛正在迅速老去。
他从二十岁长到三十岁,又在她的注视里苍老至垂暮。轮椅、萎缩的手臂与枯瘦的双腿都被雪色掩盖,只剩下一张依旧俊美的脸,安静地浮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蔺晚忽然感到无可言说的幸福。
她终于看见了他们永远不能共同抵达的白头。
“老公。”她轻声唤他。
成燃似乎看着落满雪花白头的蔺晚愣怔:“嗯?”
蔺晚弯腰亲吻他冰凉的嘴唇:“我们变老了。”
成燃抿唇,努力抬起手臂,用手腕碰了碰蔺晚落满雪粒的长发:“是啊。”
像一对真正相伴至暮年的夫妻,在异国机场的风雪里安静地亲吻。经过的旅客不时投来目光,有人看见轮椅和固定带以后流露讶异,也有人因他们过分旁若无人的亲昵匆匆移开视线。
酒店位于卢塞恩湖畔。
举办婚礼以前,他们曾在这里短暂停留。那时正值初夏,湖水蓝得虚假,群山倒映在水面,积雪覆盖的山峰宛如被精心雕琢的美玉。成燃买下私人游艇,在湖面向蔺晚求婚。
蔺晚仔细看了几秒,嫌弃戒指款式俗气,没有立即答应。
彼时还有些纨绔少爷病的成燃便将戒指从船上扔进湖里,重新拿出另一枚。
她这才知道,成燃按她的喜好准备了七枚戒指。
余下五枚后来被做成项链、胸针与耳饰,连同第一枚沉进湖底的钻石一起,成为他们奢侈荒唐的爱情遗迹。
如今湖面已被冬末春初的雾气覆盖。
酒店仍然保留着从前的模样。金色壁灯照亮暗红色地毯,墙上悬挂着宗教题材的油画。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身体苍白,伤口鲜红,周围的圣徒却神情安详,似乎□□遭受摧毁以后,人便能够自然获得更高贵的美。
成燃被护工推进套房。
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点燃。厚重窗帘向两侧敞开,巨大的落地窗外,湖水和雪山都融化在浓雾里。天地只剩下没有边界的灰白,一片静谧。
蔺晚关上房门,让护工去了隔壁。
“累不累?”她蹲在轮椅前。
“有一点。”
“要上床吗?”
“先洗澡。”
最后一次,蔺晚没有叫人进来帮忙。
她将浴室温度调高,放满浴缸,又从行李箱里取出成燃惯用的洗护用品。浴盐在热水中逐渐融化,玫瑰香气混着潮湿水汽从浴室溢出。
成燃看着她来回忙碌:“晚晚。”
“怎么了?”
“让护工来。”
蔺晚回过头:“最后一次了,让让我?”
“你抱不动我。”
“你好歹也一直在复健,咱能自己用点力呢?”
“……”
蔺晚走到他面前,解开大衣纽扣:“最后一次了,别找别人了。”
成燃果然安静下来。
蔺晚半跪在他面前,替他解开裤带。
成燃偏过脸:“你又不喜欢。”
她脱掉他的外套毛衣与衬衫。衣物每减少一层,藏在里面的身体便显得愈发单薄。胸肌已经变得松软,腹部因缺少肌肉支撑和收缩,被内脏下垂所致,微微隆起,可肋骨却清晰可见。肩膀以下的手臂细瘦萎缩,蜷曲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不喜欢什么?”
“像在照顾一个婴儿。”成燃有些不高兴,“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原本也有过一个婴儿。”
浴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蔺晚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腰间。成燃闭上眼睛,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对不起。”她忽然说,郑重其事。
成燃睁开眼。
这是事故以后,蔺晚唯一真心的歉意。
她不再用嘲讽的语气,不再刻意用进攻的姿态来防御成燃可能出现的未知的伤害。她只是垂着眼睛,替他脱下宽松长裤,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可能迟了。”
“但你当时足够混蛋,我当时也太恨你了。”
“我知道。”成燃看着蔺晚脱下他裤子的动作,失去了力气。
两人废了些力气,脱去衣物一起坐进浴缸。
水汽氤氲,烟雾缭绕。
温热的水漫过苍白残缺的身体。缺少肌肉控制以后,他无法在水中维持坐姿,只能依靠蔺晚的手臂支撑。双腿随着浮力微微抬起,脚踝柔软地向两侧歪斜,水面下的身体轻盈得近乎虚幻。
蔺晚观察片刻,跨坐在成燃腿上,头靠在成燃肩膀:“当时,你恨我吗?”
“快恨死了。”
蔺晚抬起头。
他的回答使她眼中出现一种奇异的满足。被成燃本人证实的恨意终于证明那场残忍报复没有落入虚无,证明她确实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能够与自身伤痕相称的创口,而不是像跳梁小丑般对一个冷漠的人演绎独角戏。
“你还爱我吗?”她问。
成燃看着她:“你为什么一边不要我死,一边又跟着我来这里?”
“因为我爱你。”
“我的回答和你一样,”成燃如释重负,“因为我爱你。”
他们相视许久,竟一起笑了起来。
蔺晚笑得眼泪落下,肩膀不断颤抖。成燃也在笑,笑到呼吸逐渐凌乱。
蔺晚抱住他,将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一边亲吻他的头发,一边温柔地抚摸他颤抖的后背。
他用海绵替他擦拭身体,从颈侧一路向下。动作柔和得宛如举行某种古老的净身仪式。她仔细清洗每一道手术疤痕,也清洗那些成燃无法看见、无法感知的部位。
“水温可以吗?”她问。
“可以。”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困不困?”
“有点。”
蔺晚亲吻他的耳朵:“那睡吧。”
“会淹死。”成燃轻笑,“如果不是像要好看点的死相,我也不用费这么大劲来这里。”
“我抱着你。”
“那才更危险。”
蔺晚笑起来,湿润的嘴唇沿着他的耳后缓慢向下,在颈侧留下一个又一个吻。
“我以前,觉得你的身体很吓人。”她忽然说。
成燃没有回应。
“我不敢看你的腿,不敢碰你的手。第一次帮你清理身体以后,我躲在浴室里吐了半个小时。”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见了。”
蔺晚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我能说什么?”成燃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恶心?还是谢谢你忍着恶心照顾我?”
“原来之后的怪脾气,是因为生气了啊。”蔺晚咬住成燃的耳垂,一路亲到鼻尖。
水汽凝结在镜面,浴室里的两道身影变得模糊。
蔺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你当时应该杀了我。”
“手动不了。”
“应该让我离开。”
“舍不得。”
“那没办法,你活该。”
“对,我活该。”
成燃平静柔和,仿佛圣母慈悲。却叫蔺晚哭了。
她的眼泪落进浴缸,水掉进水里,是无法留下痕迹的。玫瑰花瓣在水面缓慢旋转,柔软鲜红,像从他们身上剥落层层血肉。
“现在还恶心吗?”成燃问。
蔺晚托起他蜷曲的手,吻过每根变形的手指:“现在觉得喜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才不是。”蔺晚娇横地咬住成燃的双唇,“因为成燃是成燃。”
“无论什么样的成燃,只要是你,我都会喜欢。”
成燃的眼睛逐渐湿润。
蔺晚从后面捧起他的脸,偏过头吻住他。她吻得极其缓慢,舌尖轻柔地描摹他的嘴唇,仿佛需要记住每一寸形状。成燃在她怀中没有任何抵抗,只有尚能移动的手腕一次次蹭过她的腿侧。
水汽弥漫。
他们在镜中的倒影彻底消失,只剩下两团彼此交叠的苍白轮廓,像尚未分离便共同死去的连体胎儿。
洗完澡以后,蔺晚叫来护工帮忙将成燃抱到床上。
她坐在床边,用吹风机替成燃吹干头发,又往他颈侧喷了曾经最常使用的木质香水。雪松与焚香的气味在房间里蔓延,覆盖了药物、消毒剂与玫瑰浴盐的甜腻。
她关掉顶灯,只留下壁炉与床边的金色灯盏。
火光映着成燃苍白的脸,使他看上去如同一尊供奉在深山寺院里的金身神像。那张脸仍旧完整美丽,肩下的木胎却已经被白蚁啃噬殆尽,青苔遍布。只需轻轻触碰,辉煌的金箔便会连同腐烂骨架一起碎裂。
蔺晚侧身躺在他怀里。
成燃的双臂经过她摆放,松松环住她的身体。
成燃尝试收拢手臂:“辛苦了。”
萎缩的肌肉因为用力开始颤抖,手腕压在她背后,无法抓握的手指轻微蜷缩。这个拥抱微弱得困不住任何人。
蔺晚却露出幸福的神情。
“太紧了。”她撒娇,“快喘不过气了。”
成燃笑了一声:“骗子。”
“真的。”
“那你起来。”
“不要。”
她把脸贴在成燃胸口,听着那颗心脏规律跳动。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跳动都在减少她能够拥有他的时间。
“老公。”蔺晚轻声说,“你明天会害怕吗?”
“会吧。”
“后悔吗?”
“有一点。”
“那别去了。”
成燃低头看她。
蔺晚从他胸口抬起脸,眼神温柔而诚恳:“我们回家。你继续复健,我继续照顾你。我们每天吵架,偶尔打架。你恨我杀了孩子,我恨你把我变成疯子。等到彼此彻底厌倦,再离婚。”
成燃的呼吸停顿片刻,然后轻笑:“那还是不要了,我不想离婚。”
“向你求婚很困难的,在国内考北清也不过如此。”
蔺晚笑出声:“这么说的话,那我还是有些得意的。”
成燃从她的笑眼中看见一片彻底熄灭的荒原。
他们之间的爱情终于长成一座封闭的金阁寺。
华美哀艳到达了巅峰之后,不再有任何余地。
于是,只能走向毁灭。
成燃起初是在蔺晚在纽约的公寓床头看到的这本书。
他那时候看完笑骂岛国的阴湿文化过于致郁,拉着蔺晚去海边看日出换换心情,还顺便吐槽了句以后是以前读物看点治愈的才好。
他或许临死前才明白了妻子的处世之道。
作为父母挽救婚姻才拥有的孩子,仿佛愚昧村民上贡给河神的童男童女。
朝空谷喊话得不到回响的次数越来越多,人就顺理成章地变成极与极。
所以他们的婚姻也只有极。
墙壁辉煌,檐角精美,水中倒影宛如永恒。寺门却已经从外面落锁,殿内堆满潮湿木柴与腐烂香料。
无论哪一个人点火,另一个都只能被共同焚毁。
成燃看了她许久。
“算了。”他说。
蔺晚的笑容轻微颤动:“什么算了?”
“明天照常。”
“你不后悔了?”
“后悔。”
“那为什么还去?”
成燃艰难地抬起手臂,将手腕贴上她的脸:“因为这是我最后能够为你做的事。”
蔺晚又一次听懂爱人的弦外之音。
她眼中迅速蓄满泪水,脸上却重新浮出幸福得近乎诡异的笑。
“老公。”她轻声叫他。
“嗯。”
“我爱你。”
“嗯。我更爱你。”
“我恨你。”
“嗯,我知道。”
蔺晚钻进被子,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她亲吻成燃的下巴、嘴角、鼻梁与眼睛,一遍遍叫他老公,叫他燃燃,叫他宝宝。
成燃也一遍遍回应。
他叫她晚晚,叫她老婆,叫她十九岁时最讨厌被称呼的娇气包。
他们谈起第一次见面,谈起婚礼,谈起所有没有发生的未来。成燃说,如果他们还有孩子,女孩应该像她。蔺晚说,最好谁都不像,否则活着太累。
最后,甚至约定下辈子不要再见。
约定以后,两人又同时反悔。
“还是要见。”蔺晚伏在他颈侧,声音含混,“我欠你一双能走路的腿。”
“那确实要见。”
“果然是讨债鬼。”
成燃笑了。
蔺晚也笑。
他们相拥着笑了许久,笑到眼泪浸湿同一只枕头。
凌晨时分,雪终于停止。
雾气散开,月光照亮远处的湖面。湖水漆黑,雪山倒影苍白,天地犹如一座已经完成布置的巨大灵堂。
成燃在蔺晚怀中睡去。
她许久没有合眼,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随后,她轻轻移开成燃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下床打开行李箱。
蔺晚取出明天要穿的衣服,露出下面并排放置的两只白色信封。
一只写着成燃的名字。
另一只写着蔺晚。
她用指尖抚过两个名字,又重新盖好。
回到床上以后,成燃仍在熟睡。
蔺晚钻进他的怀里,把他的双臂摆回自己腰间。她仰起脸,极其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晚安,老公。”蔺晚轻声,“好快啊,只有九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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