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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耶梦加得 首尾相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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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燃最后一次确认死亡意愿的视频会议,被安排在五日后的下午。
蔺晚出院时,雨已经停了。
医院门前的银杏叶被车轮碾进泥水,金黄表皮裂开以后,露出腐熟的褐色叶肉。紧紧贴在灰白路面上,像一群死去多日仍被鳞粉包裹的蝴蝶。
医生建议蔺晚继续住院观察。
但她没有听从建议的打算。
她换回送来时穿的白裙。裙子已经被人洗过,洗涤剂的香气覆盖了血腥味,裙摆上仍然残留着几处淡褐色痕迹,像冬季枯枝间蛰伏的虫卵,细小肮脏而微不可察,等下个潮湿春日重新孵化。
成燃在车里等她。
护工替他调整过轮椅的角度。胸腹与髋部的固定带一层层扣紧,强迫那副单薄软折的身体保持端正。薄毯覆盖在他的腿上,几乎看不出下面还藏着两条属于人的肢体。
蔺晚抬头看他,已经想不起他健康时候的模样了。
车门合拢后,蔺晚倚靠在窗边,不再看身侧的人。
惨白建筑伫立在雨后的雾气,每扇窗户都像半睁半闭的眼睛,看人赤裸出生,看人赤裸死去。微不足道的生命从其中经过,留下血和脓、眼泪和账单,最终在两份文件里成为没有温度的日期。
“后悔吗?”
成燃扭头去看蔺晚苍白的侧脸:“你问哪一件?”
他们之间可以后悔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这个问题无法找到确切所指。
蔺晚想了一会儿:“都算上。”
成燃沉默片刻:“不后悔爱你,后悔救你。”
蔺晚终于听到了新鲜的答案,于是转过脸。
成燃眼底浮着一层极浅的笑意,被报复到而生出的恶毒安静地栖息在双眼:“早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在车祸的时候就应该只护住自己。”
“可惜。”蔺晚并未生气。她伸手替他拉高滑落的围巾,指腹擦过他颈侧一道细小的旧疤,“你的下意识违背了你的真心。来不及了。”
车祸发生的瞬间,成燃没有时间衡量得失。
身体早于理智扑向蔺晚,手臂护住她的头,脊背承受了撞击。人类的下意识比誓言诚实,尚且来不及思考的一秒,替他的余生选择了漫长的刑罚。
“但我不后悔。”蔺晚靠近他的肩膀,闻见衣领深处淡薄的药味,“成燃,我比你诚实。”
“好端端寻死的人是你。”成燃提醒她。
“所以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会死在我前面。”她纠正。
成燃闭上眼睛:“所以我后悔了。”
“如果瘫成这样的是你,我绝对会尊重你。”他补充。
“说不定那时候你会想方设法抛弃残疾狼狈的糟糠之妻。”蔺晚手支在扶手撑着脑袋。
“以己度人。”
“……”
车辆驶过积水,轮胎碾出一阵沉闷水声。他的身体随着惯性轻微晃动,固定带随即勒进大衣。失去躯干控制能力以后,他无法调整坐姿,只能被安全带与轮椅共同捆在原处,像一件被泡沫轴包好的的贵重快递。
蔺晚把手塞进他的掌心。
成燃的五指仍旧向内蜷曲,无法主动握紧。她便将它们一根根掰开,强迫那只干瘪的手包裹住自己。
“疼吗?”成燃有些晕车,感受到手上模糊不清的动作没有睁眼。
“哪里?”
“手腕。”
蔺晚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不疼。”
“撒谎。”
“你管得真多。”
成燃睁开眼,仔细地看着牵住的手。
他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却能够看见两枚婚戒紧贴在一起。七年前牧师说,唯有死亡能够使他们分离。
如今,他们终于准备检验这句话的真伪。
回到别墅时,卢弈川站在庭院门外。
年轻男孩淋了天气预报不存在的雨,十分狼狈。牛仔外套的肩头湿成深蓝色,头发一绺绺贴着额角,苍白脸颊上洋溢着健康的光泽。他看见车辆驶来,立即向前走了两步,又在认出后座的成燃时停住。
隔着布满雨痕的车窗,两张相似的脸短暂相对。
一张年轻健康,皮肤下流淌着温热鲜活的血液。
另一张苍白清瘦,漂亮得近乎病态,单薄的身体被层层束带固定在轮椅里。
仿佛一尊神像新鲜铸成与腐烂百年后的模样同时出现。
蔺晚已经破罐破摔,抽出成燃无力牵住的手,问司机要了把伞打开车门:“你怎么来了?下这么大雨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先进去等?”
“我……”卢弈川看见她包着纱布的手腕,脸色骤然变化:“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蔺晚撑高伞,“这也没打车的地方,你怎么来的?你先跟我进去?”
他伸手想碰她,手指刚抬起便听见成燃开口。
“卢先生。”
卢弈川的动作凝固片刻,终于望向他:“你……是她丈夫?”
“以前偷看她手机的时候,没有见过我的照片?”
蔺晚觉得成燃此刻的刻薄实在好笑,要她去找别人的是他,现在一副正宫做派的也是他,无不无聊。
她没空陪他热演后宫戏,拍了拍无辜的卢弈川:“他雨天身体不舒服,你先跟我进去?”
卢弈川脸上浮出被戳破秘密的难堪。
他知道蔺晚已经结婚。只是蔺晚从未解释丈夫的现状,也没有讲过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卢弈川曾经把成燃想象成一个冷落妻子的变态男人。那个男人拥有健康的身体、自由的生活和大把身家以及无数选择,却故意用婚姻把蔺晚囚禁在身边。
不过现实远比他的想象更加丑陋复杂,两人的态度也模棱两可。
车门打开。护工放下坡道,将成燃连同轮椅一起移出车厢。
雨水斜落进门廊,打湿了覆盖在他腿上的薄毯。
卢弈川看着轮椅里那副纸片般单薄无力的身体,和那张几乎照镜子般的脸。终于明白蔺晚第一次看见自己时,为何会露出近乎见鬼的神情。
“姐姐……”
“别这样叫她。”成燃烦躁地打断他。
蔺晚低声笑了:“你以前倒是大度。”
“装出来的。”
“现在不装了?”
“快死了,节省力气。”
卢弈川怔怔望着互不相让的夫妻。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这段奇怪诡异的关系。
他似乎只是两人在腐烂婚姻中共同豢养的一只蛊虫。蔺晚用他叮咬成燃,成燃用他的存在折磨蔺晚。
他傲慢地以为自己年轻热烈的爱能够带她离开阴暗潮湿的房屋,此刻却恍然,蔺晚早已亲手把自己的躯壳缝合在另一具腐尸上。
细密的针脚深入骨骼。
没有留给第三个人的缝隙。
婚姻当如环绕中庭的耶梦加得,彼此吞咬,首尾相衔。只要其中一方松口,潜伏在海底的诸神黄昏便会浮上人间。
于是只该有两个嵌套的位置。
“我看到了短视频。”卢弈川盯着蔺晚手腕上的纱布,“觉得像你,你的电话是你家阿姨接的,我才知道你被送进医院。”
“担心我了?”蔺晚看着他满身雨痕,心生不忍。
毕竟是她对不起他。
“我想来看看你。”
蔺晚眉眼温和:“现在看见了,我没事。”
卢弈川看着蔺晚身后面色阴沉的成燃,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腕表。金棕配色,一指宽的表带,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这个,落在酒店了。”
蔺晚接过。
她想起那一夜,年轻男孩蹲在她面前,用干燥温热的手托起她的手腕。卢弈川的头发茂密,肩背宽阔,手指修长有力。她俯视着他的发顶,恍惚以为时光大发慈悲,把十年前的成燃重新送到了她面前。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后来才发现,她的人生所有出口都通向成燃。
“抱歉。”她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
卢弈川的眼眶红了:“这是我送你的。”
“所以才道歉,我太粗心了。”蔺晚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
恰好蔺晚和成燃的对话在前作为对比,聪明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未入局就已落败。
卢弈川转头看向成燃,似乎想从这位将死的丈夫脸上找到一点胜利者的得意。
可成燃只是苍白疲惫地坐在原地,似乎连抬手擦去雨水的能力都没有,宽大裤管下的双腿因为寒冷开始痉挛,膝盖在薄毯下面一下一下地小幅度抖动。
他赢得如此难看。
卢弈川忽然走近,将腕表塞进蔺晚手里:“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用过,我会还给你。你给我妹妹治病的钱,我也会一次性还给你。”
蔺晚握紧手里的手表:“真的不用。”
“还是要的,你是实在帮到了我,救下了我的母亲和妹妹。”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可是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我也一直装作不知道。”
蔺晚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觉得自己该死,还不如真的死掉算了。
“我喜欢你是真的。”卢弈川看着她,“就算你只是为了让他生气,我也很感激。”
“小川……”
女人手足无措的踌躇终于杀死了年轻男孩最后一点侥幸。
“我先走了。你记得看支付宝,东西我叫闪送给你。”卢弈川垂眸,额前的碎发落下几滴水珠。
“司机!给他送回学校。”蔺晚高喊。
卢弈川转身走进雨里,蔺晚撑着着伞匆匆跑到他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重新走回大门。
成燃望着那道年轻的背影走出荒芜的花园,忽然开口:“叫住他。”
蔺晚拢起有些湿的头发,低头看他:“做什么?”
“让他带你走。”
拉进一个大好人生在前的男孩进入他们两人的死局已经够让蔺晚内心谴责,此刻成燃的话实在点燃了她的火气。
“成燃。”蔺晚俯身平时他的一双眼睛,“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成燃被迫抬起下巴。
被风吹进廊下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流入衣领。他清楚哪句话最能刺伤她,依旧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你还有机会和他在一起,我刚刚不也什么都没说,没打扰你们忆往昔。”
蔺晚捏着他下颌的手指逐渐用力。
成燃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原本便无法挣扎,只有呼吸越来越艰难,脸色由苍白转为缺氧的灰红。薄毯掉落,双腿因为窒息开始剧烈抽动,轮椅踏板被水肿的脚踝撞得吱喳作响。
他注视着蔺晚。
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安静的等待。
蔺晚忽然松开手。
她弯下腰,发疯一般啃咬他。
腥臭的雨水从两人的脸上流进口腔,混入成燃被咬破的口腔。湿冷的铁锈味使蔺晚想起两人翻脸后无数个彼此撕咬泄恨的夜晚。成燃在她身下痉挛,嘴唇流血,双眼因窒息不断上翻。她一边亲吻他,一边在心里请求他带着自己共同死去。
从未向前。
他们只是在同一条阴湿的地下暗河里反复溺亡。偶尔被水流冲向下游,误以为自己已经得到新生。
可惜河道恣意错杂,纵横交错,至今没有显现出出口河滩。
“我不会走。”蔺晚松开他的嘴唇,手腕的纱布渐渐晕染鲜红,眼泪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口袋里那只女士腕表硌得她难受不已,“成燃,我真的求你了。”
“别再折磨我了。”
“我真的快崩溃了。”
“你答应过我。”成燃艰难喘息。
“我会活到你死。”
“然后呢?”
蔺晚疲惫而空洞地看着地上的落叶承接着暴烈的雨水:“然后我重新属于我,我也只有我。”
“……还好我父母生了三个孩子。”
成燃闭上眼睛。
誓言中藏着陷阱,他无力再次拥有修改的资格。
接下来的五日,他们过得近乎平静。
蔺晚没有离开过别墅。
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重新开始处理公司的邮件。成燃每次醒来,都能在房间里看见她。有时坐在窗边,有时躺在他身旁,有时蹲在轮椅前替他调整水肿的双脚。
温顺使成燃感到恐惧。
蔺晚每一次出奇的平静,下面都掩埋着更加庞大的恶意。宛如雪山下封冻多年的病毒,只等冰层融化以后重新暴露在阳光下,收割性命。
会议前一夜,成燃十分清醒,蔺晚睡在他怀中。
翌日下午,蔺晚亲自替成燃换衣服。
她选出婚礼晚宴时穿过的黑色西装。车祸以后,成燃肩背与胸腹的肌肉逐渐消失。那套曾经贴合身体的西装如今显得宽大,裤腿里的双腿细瘦绵软,无法撑起布料,好似两面垂在棺椁两侧的黑色幡旗。
蔺晚蹲在轮椅前,替他扣好银色袖扣。
视频会议接通以后,屏幕里出现两位医生与一位翻译。
他们再次确认成燃的姓名、病情、意识状态与申请意愿。每一个问题都客观克制、礼貌温和。
“您是否受到家人、伴侣或者其他人的强迫?”
成燃看向靠在沙发里翻动着诗集的蔺晚。
她穿着白色长裙,岁月没有使她的腰身发生变化,眼下却因为他多了一道森白的疤。
“没有。”成燃回答。
“这是您独立作出的决定吗?”
“是。”
“您是否理解,这项决定一旦执行,将产生不可逆转的结果?”
“理解。”
“您仍然希望维持原定日期吗?”
成燃没有立即回答。
蔺晚在屏幕之外,安静地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浅笑,仿佛一位甜蜜的新娘正在等待新郎说出婚礼誓词。
成燃忽然感到荒芜。
倘若他说不,蔺晚会继续守着他。他们会继续相互折磨,直至真的出现无可避免的疾病或自然死亡代替他们作出决定。
倘若他说是,蔺晚将会做什么,他已经知道。
他用了两年供奉它,将它建造成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明知殿内空无一物,仍旧被完整庄严、永恒不变的形式诱惑。如今,他必须亲手点燃这座寺院。
火焰将会吞噬他的身体。
火光会照亮蔺晚死亡的道路。
“是。”成燃说。
屏幕里的医生记录了答案。
蔺晚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不知怎的,泪水竟沿着那道森白疤痕缓慢流淌,像雨水经过一尊荒山里斑驳的野神像。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会议窗口关闭。
漆黑的屏幕映出两人的倒影。一黑一白,恰如七年前站在教堂前的新人。
蔺晚走到成燃面前,跨坐在他失去知觉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老公。”她声音柔和,“恭喜。”
“同喜。”成燃看着她。
“你马上就要自由了。”
“你也一样。”
蔺晚眼中的笑意骤然消失。
成燃却将脸靠近她,用嘴唇轻轻触碰她眼下的疤:“你答应过我。”
“我会作为你的妻子,处理你的后事。”蔺晚提醒,“死后会有灵魂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那个流产的孩子是不是不存在?毕竟都没成型……”
“晚晚。”成燃打断了蔺晚,神色痛苦。
“只是随便说说,别放在心上。”
“……”
“你恨我吗?”
成燃望着蔺晚的脸,许久才回答:“我爱你。”
蔺晚失了力气,伏进成燃单薄的宽大骨架。
胸膛不再富有弹性,躺起来也不再舒适。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脏跳动。
成燃垂眸,尽力将双臂环住蔺晚。
桌上的打印机开始吐出确认文件。
洁白的纸页缓慢落入托盘,边缘相互摩擦,纸张垂落在出口,像婚纱拖过爱尔兰城堡潮湿的石板。
像裹尸布擦过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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