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幻想降临》离尘一笑

40、两份奏折 八千年前的

　　连翘还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虚弱的样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时候，都给人一种随时会醒来的错觉，他的精力总是很旺盛，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逼着整个国家机器跟着他的步调运转。

　　怎么，就被一场雨放倒了呢？

　　“太医怎么说？”连翘出了门外，问等在一旁的季明，一边朝书房走去。

　　他们现在在中州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几日前的一场大雨现在已看不出痕迹，只能从家家户户门前门后的大水缸里稍见端倪。

　　“风寒，最好能卧床几日。”

　　连翘坐在百里谨的书桌前，宽大的椅子一坐下去甚至靠不到背，两只脚在半空晃悠，她习惯地双手撑着椅面调整了一下坐姿，季明垂着头整理需要过目的奏折，表示什么都没看见。

　　随手打开一本奏折，连翘口中问道，“他睡多久了，怎积攒了这么多折子？”

　　事实上旁边的小桌上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摞。

　　连翘取过一只样式小很多的毛笔，沾了沾墨，稍看几眼，开始圈圈叉叉。

　　季明一边给她讲解奏折上的情况，一边抽空解释道：“陛下每日觉都不多。”

　　主要是最近工作量大增，朝廷又添了许多新鲜血液，大家有许多事拿不准注意，就喜欢请示上意。

　　多半是问是否可以，而非问怎么办。

　　连翘批完一批日常的紧急公文，看不看得懂不重要，主要作用就是给他们吃定心丸。

　　大昭缺人才，却也不缺人才，把一颗颗原石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在可以承受损失的范围内，任由他们去发挥，去打磨，他们自己便能发光发热。

　　其实坐在上面位置的那个人不需要多少能力的，只要不添乱就行。

　　大概？

　　季明不管看多少次都有点习惯不了两位的风格差异，陛下批示奏折多是“可”“否”或是闲置，而连翘基本都是“可”。

　　要获得陛下准许的奏折需要仔细打磨，却也踏实，只要陛下认可的事情，实施下去多半能有成效。

　　而陛下则不同，她认可任何天马行空的画大饼，呃，请允许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某些不靠谱的同僚。

　　然后结果就跟开盲盒似的，要么成效绝佳，要么一败涂地，但这样历练起来的人才，往往不拘一格，用在一些困局中，会有奇效。

　　当然，你要是觉得陛下好糊弄也行，‘十个纸上谈兵，能淘出一个也是赚的，而能瞒过你们的眼睛，将奏折放在我的面前，那也是个人才，换个位置一样能使，这个世界，需要一些奇思妙想的空想家。’

　　有人敢想，有人敢干，这个世界才能越来越“活泼”。

　　虽然如此儿戏，连翘还是有分寸的，大的决策并不碰，她把自己定义为“工具人”“吉祥物”，地瓜章成精，只会点头说“对对对”那种。

　　连翘拿起一份奏折，一位名为任子乐的官员，建议在游江的河床上修建一道绵延百里的雕塑群。

　　现在的中州，便是大一统前的昭国。

　　游江，横跨整个中州的大江，昭国的母亲河。

　　孕育了沿岸无数的生命，在它的影响下，昭国的畜牧业极度发达，兵强马壮，昭国能训练出一群战无不胜的战士，横扫整片大陆，它功不可没。

　　一朝干旱，多处河段干涸，死亡的生灵不计其数，人类，动物，植物，整个生态圈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那是刀子磨肉，一天天的看着水位下降，一天天的看着树叶枯黄，一天天的看着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生命。

　　大自然面前，人类与其他生灵毫无区别。

　　大昭在自救，但也只能尽力而为，倒是佚国那些援助的专家学者，热心的市民和志愿者，看着枯死的花草树木，枯死的飞鸟走兽，差点没跟着哭死，提供了许多有效的建议和帮助。

　　而渐渐缓过来的大昭人也有心力将目光投向个人生存以外的地方。

　　想要重建中州，就得同时重建这些生灵的家园，救治这些尚存的小生灵，没有它们的中州，还是中州吗？

　　在这些如火如荼的建设中，切合实际的建议中，这个条陈就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在河床上建雕塑？还百里？这可不是连翘手中那二十厘米的泥塑。

　　材料呢？人力呢？设计呢？待灾情过去，河水重新覆盖，它是否又经得起那波涛汹涌的河水冲刷？

　　多年后，谁又能知道这江中还有这么一道风景？这不是纯纯闲的吗？

　　连翘想了想，从前面批复过的奏折里翻出另一份奏折。

　　那是一份建议向佚国人开放数金城旧址的奏折，众所周知，数金城旧址已经被水淹过，成了一座水下之城，千万年后，或许会被发现，成为“遗落的文明”，诞生出新的神话传说，可是现在，就一被水淹过的城市，有什么好看的？

　　这份奏折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并不代表对他的认可，只是他程序正确，条陈分明，所以例行公事的摆上了御案，其实并没有人看好他。

　　久经战乱刚刚建国的大昭，忙于基建对抗天灾人祸，吃饭穿衣传宗接代的大昭，天天对抗心魔放下屠刀回归正常生活的大昭，务实到了极致，对于精神上的追求探索几乎为零。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打铁有人能津津有味看一天，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为了看个日出爬上千米高峰，他们不明白人怎么能吃那么饱。

　　这位看上去同样闲的慌的范归元，楚州庆典上破格录取的北州官员，在奏折上建议，设立一道面向佚国的悬赏。

　　召集佚国的赏金猎人（天知道佚国有没有这种职业），数金城里宝物无数，技艺结晶无数，就这么淹没在水中实在太浪费了，但大昭并没有能力深入其中，而佚国的投影可以做到，开放数金城，只要他们能找到大昭悬赏的物品，就能来兑奖，从数金城中带走一件宝物。

　　数金城最大的宝物是什么呢？对个人而言是无数的金银财宝，对国家而言，是那些差点断了传承的高尖技术，对家族而言，是那代代相传的家族传承，越是贵重的物品越是保存的缜密，防水防火是基本的，若是现在下去打捞，很有可能减小损失。

　　他们最大的困难在于，他们并不能长时间在水下，而东西也不一定还在原位，也许被深埋，也许被卷至千里之外，他们需要有“领路人”。

　　而对佚国而言，一座庞大的，还保持原生态的，水下古城，还允许你寻宝并做任务带走一样宝物，这样的吸引力还需多言吗？

　　那可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八千年前的洪涝，充满着八千年前人文社会气息，任由你探索的，代表着他们最高技艺的，庞大古城啊~

　　他们当然也可以不告而取，毕竟大昭的东西是可以通过召唤得到的，但是一来很多失传的好东西，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根本不可能召唤，另一方面，所有大昭的物品，是禁止私下交易、占有的，所有的交易必须在专门的地方，交易的物品尤其是活物必须经过登记，检测。

　　来自八千年前的存在可不是开玩笑的，物种入侵，病毒感染了解一下？哪怕不小心吸入的粉尘，可能都能要了你的命，疫苗研发的速度都赶不上人犯蠢的速度。

　　大家是想发财，不是想死，更不想喜提银手铐，将钱和老婆孩子留给下一位嘉宾。

　　连翘将两份奏折放一块，忍不住叹道：“人才啊。”

　　异曲同工之妙。

　　若中州之后再无干旱，这座雕塑群或许永无天日。

　　但它现世的那一刻，干旱便无所遁形。

　　于后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来自时间长河的漂流瓶呢？

　　那是上游的馈赠。

　　“允了。”连翘笑着画了个圈。

　　季明：？

　　连翘又找出几份之前待定的奏折，涉及与佚国的大宗交易和中州救援的合作，一起推到季明面前，“把这两份方案放在一起谈判，我看看，范归元，居然是户部下属，北州现在这么缺钱吗？让他和任子乐一起参与谈判。”

　　“这个，陛下可否明示？”原谅季明实在体会不到这两份奏折的作用。

　　这不是他不聪明，主要是两个国情差异，社会文化差异，大昭并没有这方面专门的学者，一些明面上的需求他们可以很容易发现，比如大昭需要佚国宝贵的知识财富，佚国需要大昭的珍贵资源。

　　但是知识财富是很难量化的，资源的量化也要和它的珍惜程度挂钩。

　　一份矿山开采方案，可以值一座矿山，也可能只值一块矿石。

　　大昭急需的知识，可能只是佚国烂大街的方案。

　　佚国精心设计的方案，可能只能换来大昭漫山遍野，佚国却一块难求的矿石。

　　信息差！

　　谁掌握了信息差，谁就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佚国对待亲朋一向都是大方的过分，甚至还干过勒紧裤腰带倒贴的，可大昭要对接的国家可不止佚国，哪怕现在主要是和佚国合作，也不可能只和佚国对接。

　　比如北州，他们的投影主要降临在世界的北面，之前还有奏折说那边的人过于作死，不堪其扰。

　　范归元建议面对佚国发布悬赏，而非北面的国家，一方面是现在和佚国的大规模合作，另一方面则是两边世界存在太多相似之处，他们也有些怀疑是否是一脉相承，若是能借此机会验证也是好的。

　　这些都写在奏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