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雪人庆功 冬日宴会庆 ...

  •   腊月初七,天衍宗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飘洒了三日,将整个天衍山脉裹上素白。屋檐垂下冰棱,松柏挂满银絮,练武场上的青石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洁净肃穆。

      正是在这样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郑卿云在正殿前的广场上设宴。

      宴席摆了七桌,主桌坐着郑卿云、林玉珩夫妇、五大护法及费怀川,其余六桌则是各山庄的核心弟子与有功之人。菜肴并不奢华,多是山庄自产的食材——山间野菇炖的暖锅,窖藏冬笋炒的腊肉,甘清晏特意配制的药膳八珍鸡,还有沈澜从北境带回的烈酒“雪中烧”。

      “今日设宴,一为庆贺费老庄主、怀川平安归来。”郑卿云举杯起身,声音在雪后清新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二为庆贺诸位护法伤势痊愈,天衍宗历经劫难,终得喘息之机。”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辛相宜鬓边多了几缕白发;沧燕面色仍有些苍白,大地壁垒被破对她内腑损伤不轻;甘清晏倒是恢复得最快,正笑眯眯地给众人盛汤;沈澜依旧沉默,但看向费怀川的眼神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最让人唏嘘的是费疏桐父子。

      老庄主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那一夜的囚禁与惊吓,加之栖梧山庄被毁的心痛,彻底击垮了这位本就年事已高的老人。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酒液晃出涟漪。

      费怀川侍立在父亲身侧,一身素白锦袍,眉宇间再无往日的轻浮跳脱。短短月余,这个曾经只知饮酒作乐的少庄主仿佛一夜长大,眼底沉淀着经历过生死劫难后才有的沉稳。他小心地为父亲披好滑落的毯子,动作轻柔。

      “这第三杯,”郑卿云声音低沉下来,“敬那些为护宗门而牺牲的弟兄。他们的名字已刻入英烈碑,天衍宗永志不忘。”

      全场肃然,众人起身,将杯中酒缓缓洒在雪地上。酒液融雪,渗入泥土,如同那些消逝的生命归于大地。

      礼毕,宴席气氛才渐渐活络。

      甘清晏率先打破沉默,举着酒壶起身:“宗主,光喝酒吃肉有什么意思!今日雪景正好,不如咱们来个堆雪人比赛,让年轻弟子们也开开眼?”

      此言一出,不少年轻弟子眼睛一亮。

      堆雪人在民间是孩童游戏,但在武林高手手中,却是对内力操控的极致考验——需以真气驭雪,塑形成物,既要形态逼真,又要维持雪质不化,非内力精纯者不可为。

      郑卿云莞尔:“甘护法倒是好兴致。也罢,今日难得放松,便依你所言。规则如何?”

      “简单!”甘清晏捋须笑道,“各山庄各出一人,以一炷香为限,在广场东侧那片空地上堆塑雪像。不论人像、兽形、器物皆可,最后由在场众人评判优劣。胜者嘛……可得老夫珍藏三十年的‘百花酿’一坛!”

      “好!”年轻弟子们欢呼起来。

      很快,七名参赛者站到空地上。沐云山庄派出的是甘清晏的大弟子,一个精瘦的青年;映霞山庄是辛相宜门下一位擅琴的女弟子;凝川山庄、潜龙山庄、栖梧山庄也都派了人;天衍宗本宗则由林玉珩亲自下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郑卿云——他竟也缓步走入场中。

      “宗主也要参赛?”甘清晏惊讶。

      “许久未玩这些了,活动活动筋骨。”郑卿云笑答,眼中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天衍宗的冬天也是这样大雪纷飞。那时林洪尚在,会带着他们师兄弟三人在雪地里打滚。刘风尘最怕冷,却最爱堆雪人,总央着师兄帮忙滚雪球。有一次郑卿云故意滚了个巨大的雪球,刘风尘推不动,气得跺脚,最后还是林洪笑着出手,以真气将雪球托起……

      “开始!”

      一声令下,七人同时运功。

      只见场中雪花无风自动!林玉珩双手虚抱,周身三丈内的积雪如受召唤,纷纷飞起,在他掌心上方旋转凝聚。他修的“明镜止水功”最重心境,此刻心神澄澈,雪花竟依其意念自行塑形——渐渐凝成一尊盘膝打坐的修士像,眉眼清晰,衣纹流畅,连指尖的细微动作都栩栩如生。

      “好一个‘静坐观心’!”辛相宜颔首称赞。

      另一边,沐云山庄的弟子施展的是乙木长生诀的变招。他不聚雪,而是以真气引导雪花一片片贴附成型,缓慢而稳健,最终塑出一株雪松,枝干虬劲,松针分明,仿佛真有生命在雪中生长。

      凝川山庄的女弟子手法独特,她双掌按地,厚德载物功运转,地面积雪如浪潮般翻涌升起,在空中凝结成一座微型城池——城墙、垛口、城门楼,甚至城内街巷都隐约可见,取名“雪中城”,意喻江湖基业需稳如磐石。

      最壮观的是沈澜。这位沉默的护法只是站在原地,玄冥真水经运转到极致,空中飘落的雪花未及落地便被他周身寒气凝固,层层叠加,竟在十息之内堆出一座巍峨雪山!山势险峻,峰峦叠嶂,山顶甚至凝结出冰晶般的雪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沈护法这是把北境的雪山搬来了啊!”有人惊叹。

      费怀川没有用花哨的招式。他走到父亲轮椅旁,俯身捧起一捧雪,太白锐金功的锋锐内力此刻化为极致轻柔。他双掌虚抚,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又凝固,渐渐塑出一柄长剑的形貌——剑身修长,剑格古朴,正是费疏桐年轻时仗以成名的佩剑“栖梧”。

      老庄主看着那柄雪塑的剑,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郑卿云身上。

      他没有运功,只是缓步在雪地上走着,每一步都踏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停下,弯腰,像孩童般亲手捧起积雪,一捧,又一捧。

      “宗主这是……”有弟子疑惑。

      林玉珩却看懂了。他挥手示意众人噤声,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

      郑卿云真的在堆雪人。不用内力,不用功法,就只是用手——滚出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又从旁边折下枯枝作手臂,捡来石子当眼睛。那雪人歪歪扭扭,甚至有些滑稽,与周围那些精雕细琢的雪塑相比,简陋得像个笑话。

      但郑卿云堆得很认真。

      他蹲在雪人前,用手指在雪球上划出笑脸的弧度,又细心地将枯枝摆成环抱的姿势。最后,他解下自己的玉佩——那块自小佩戴、与刘风尘一模一样的玉佩,轻轻挂在雪人的“脖子”上。

      玉佩在雪色中泛着温润光泽。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个简陋的雪人,是两个人并立的形状。一大一小,并肩而立,就像很多年前天衍宗里的那两个少年。

      郑卿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对那雪人轻声说:“这样,就不冷了。”

      寒风卷过广场,吹动他额前散发。这个总是洒脱不羁的天衍宗主,此刻背影在雪地中显得孤单而寥落。

      许久,甘清晏干咳一声:“这……评判胜负的事……”

      “不必判了。”费疏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宗主的雪像,胜在真心。”

      老人推动轮椅,缓缓来到场中。他看看林玉珩的“静坐观心”,看看沈澜的“巍峨雪山”,看看儿子手中的“栖梧剑”,最后目光落在那简陋的雪人上。

      “武功再高,内力再精,若失了本心,便如这雪花,看似璀璨,终会融化。”费疏桐缓缓道,“这些日子,老夫躺在病榻上想了许多。栖梧山庄为何会被人鸠占鹊巢?天衍宗为何会内乱至此?不是敌人太强,是我们自己先松了弦。”

      他看向郑卿云,又看向五大护法:“当年林老宗主在世时,咱们这些人何等团结?每月一次的宗门会议从不缺席,弟子考核亲力亲为,各山庄互通有无,真正是一家人的模样。可后来呢?”

      “后来宗主继位,天下太平,大家觉得高枕无忧了。”辛相宜接话,语气中带着自责,“我醉心音律,对门下弟子疏于管教;甘护法沉迷药膳,山庄奢靡之风渐起;沧燕忙于田庄账目,忽略了与其他山庄的联络;费老庄主……您太宠怀川,疏于督导;沈护法则只知闭关练功,不问外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宗主您……纵情山水,将宗门事务尽数托付。我们每个人都觉得,天衍宗已是天下第一,可以松懈了。”

      雪落无声,众人默然。

      费疏桐剧烈咳嗽起来,费怀川连忙为他抚背。老人摆摆手,继续道:“正是这松懈,给了风尘可乘之机。他看准了我们内部不睦,看准了怀川的弱点,更看准了宗主顾念旧情不忍下狠手……步步为营,才有今日之祸。”

      “所以这场危机,不是一人之过。”郑卿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我这个宗主未能尽到责任,是诸位护法各有所失,是我们都忘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太平,敌人永远在暗处窥伺。”

      他走到费疏桐轮椅前,躬身一揖:“费老庄主,栖梧山庄被毁,是我的过失。我已命人清点宗库,拨银五万两,木材石料尽数供应,助怀川重建山庄。三个月内,必还您一个崭新的栖梧山庄。”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费疏桐摇头,握住儿子的手,“能看到怀川长大懂事,看到诸位同僚重拾初心,老夫……死而无憾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露出释然的微笑。

      宴席持续到黄昏。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暮色中如碎玉飞舞。众人陆续散去,费怀川推着父亲返回临时安置的厢房。郑卿云独自留在广场上,看着那个雪人渐渐被新雪覆盖。

      林玉珩和妻子李想容走过来。李想容手中提着食盒,柔声道:“宗主,我炖了参汤,您趁热喝些。”

      郑卿云转身,接过食盒:“有劳弟妹。”

      “宗主是在想风尘师弟?”林玉珩轻声问。

      郑卿云没有否认。他望着远山轮廓,那里是栖梧山庄的方向,如今已被七星锁魂阵封锁。“玉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若当年我坚持将宗主之位让给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您让了,他就会满足吗?”林玉珩反问,“风尘师弟要的不是一个位置,是证明自己比您强,证明师父选错了人。这种执念,不是让步就能化解的。”

      李想容也轻声劝道:“宗主,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您已仁至义尽,不必再苛责自己。”

      郑卿云苦笑,仰头饮尽参汤。温热的汤水入腹,却化不开胸中块垒。

      这时,一名弟子匆匆来报:“宗主,费老庄主他……情况不太好。”

      厢房内烛火摇曳。

      费疏桐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而急促。甘清晏正在为他施针,但老人体内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那不是伤病,是油尽灯枯。

      费怀川跪在床前,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泪流满面。

      “怀川……莫哭。”费疏桐勉强睁眼,眼神却异常清明,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爹这一生……有三件幸事。一是得遇林老宗主,得以执掌栖梧山庄;二是娶了你娘,虽她早去,但留有你在世;三是……”

      他看向刚进门的郑卿云:“三是看到天衍宗后继有人,看到宗主历经劫难,终于明白肩上责任。”

      郑卿云走到床前,单膝跪下:“费老庄主……”

      “宗主,老夫有一事相托。”费疏桐吃力地抬起手,郑卿云连忙握住,“怀川年轻,经历此番磨难虽有长进,但独掌一山庄仍显不足……望宗主日后多加提点,莫让他……重蹈覆辙。”

      “您放心,怀川是我师弟,我必视如手足。”

      费疏桐点头,又看向儿子:“怀川……重建山庄时,莫要奢华,实用为上。山庄弟子……要严加管教,莫再纵容。还有……若将来遇到风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告诉他,老夫不恨他夺我山庄,只恨他……误入歧途,辜负了林老宗主的教诲。”

      “爹……”费怀川泣不成声。

      “好了……都出去吧。”费疏桐缓缓闭眼,“让老夫……安静睡一会儿。”

      众人退出厢房,只留费怀川一人在内。

      门外大雪纷飞,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郑卿云、五大护法、林玉珩夫妇静静立在雪中,无人说话,只听得见雪落屋檐的簌簌声,以及厢房内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哭声停了。

      费怀川推门而出,双眼红肿,手中捧着一块令牌——栖梧山庄庄主令。他走到郑卿云面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令牌:“宗主,栖梧山庄费怀川,请宗主……准我袭承庄主之位。”

      郑卿云扶起他,将令牌郑重放回他手中:“自今日起,你便是栖梧山庄第二代庄主。望你谨记父训,不负重托。”

      三日后,费疏桐的葬礼在天衍宗墓园举行。

      葬礼极尽哀荣。郑卿云亲自扶灵,五大护法抬棺,林玉珩主持仪式,各山庄弟子白衣送行。雪花依旧飘洒,将送葬队伍染成一片素白。

      墓穴选在林洪坟冢旁侧,这是郑卿云特批的殊荣。墓碑上刻着:“栖梧山庄庄主费公疏桐之墓”,下镌小字:“一生守义,肝胆相照”。

      下葬时,费怀川将父亲生前最爱的酒壶、那柄“栖梧剑”的仿制品、以及一卷栖梧山庄历代庄主手札放入棺中。他跪在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雪地上久久不起。

      郑卿云上前扶他,却听到这年轻庄主低声自语:“爹,您看着吧……儿子一定会把栖梧山庄重建起来,一定会让它比从前更好。那些失去的,我都会拿回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去。郑卿云独自在墓园中又站了许久,他走过林洪的墓碑,走过那座曾经立着无字碑、如今空荡荡的坟冢,最后停在费疏桐新立的墓前。

      “费老,您放心。”他对着墓碑轻声说,“栖梧山庄会重建,怀川会成长,天衍宗……也会重整旗鼓。这场劫难让我们付出了代价,但也让我们看清了自己的弱点。”

      “风尘”郑卿云喃喃,“你所做的一切,没有摧毁天衍宗,反而让我们更团结了。这就是你永远不明白的道理——真正的强大不是一人之力,是众人同心。”

      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延伸向暮色中的天衍宗正殿。那里灯火渐次亮起,如同黑暗中的星辰,虽微弱,却坚定地照亮着这个历经劫难却依然挺立的宗门。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深山中,有人站在崖顶遥望这个方向。寒风卷起他的黑袍,猎猎作响。他胸前缠着绷带,那是断脉锥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师兄,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刘风尘低声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岭之中。

      栖梧山庄的废墟上,七星锁魂阵的微光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同一个巨大的创口,提醒着所有人——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暂时歇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无一处直接关联肿瘤学术语,但是其中的角色姓名、性格特点、功法招式特点以及情节发展来源于人和癌症的对抗。在阅读中,可以单纯阅读玄幻故事,或可寻找其中的彩蛋,探寻人与癌的斗争线索。每周五和周六晚上更新,感谢关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