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囊托孤 青囊先生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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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天衍宗，笼罩在如烟似雾的细雨中。
宗门依山势而建，七十二重殿宇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朱墙碧瓦被雨水洗得发亮。主殿“天衍阁”前的青石广场上，百余名弟子正在晨练，白衣飘飘，剑气纵横，演练的正是天衍宗基础剑诀“云水十三式”。剑光搅动雨丝，竟在半空形成一圈圈涟漪，将落雨都逼退三分。
掌门林洪负手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门下弟子。
他年约五旬，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深青道袍，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上刻“衍”字古篆。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精光内蕴，颌下三缕长须已见霜白。此刻他眉宇微蹙，目光虽落在弟子身上，心思却飘向更远处——昨夜观星，见紫微晦暗，客星犯主，恐非吉兆。
“掌门师兄。”
身后传来温润女声。林洪回身，见师妹沧燕撑着油纸伞走来。她年过四旬，风韵犹存，一袭素雅襦裙，发髻只插一支青玉簪，气质如雨中清荷。
“沧师妹。”林洪颔首，“今日巡视，可有何异常？”
“山门守卫禀报，山下石阶有两人登山，已行至‘问道亭’。”沧燕声音压低，“一人是青囊谷的那位先生，另一人……似乎抱着什么。”
林洪眼中精光一闪。
青囊谷距此三百里，谷主医术通神却从不涉足江湖，今日冒雨前来，必有要事。他略一沉吟:“传令，开启中门，我亲自相迎。”
“开中门？”沧燕微讶。天衍宗中门非贵客不启，近年来也只开启过三次——分别是与凌霄崖、芷柔山庄、唐虚境定盟之时。
林洪已转身向殿内走去，袍袖轻拂:“按我说的做。”
半个时辰后，天衍宗中门缓缓洞开。
七十二级汉白玉阶下，一名布衣老者撑伞而立。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双目却澄澈如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个巴掌大的药葫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用油布仔细裹着的包袱——不，细看之下，竟是两个小小的孩童。
雨水顺着老者的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水花。他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眼中掠过复杂神色。
林洪率沧燕及四位护法踏出中门。他目光落在老者怀中，瞳孔微缩——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三岁，一个尚在襁褓，都睡得正熟。三岁那个孩子小脸圆润，睫毛长长，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微微上翘；婴儿则眉头轻蹙，小手紧紧攥着襁褓一角。
“青囊先生远道而来，林某有失远迎。”林洪拱手道，“雨急风骤，还请入内叙话。”
青囊先生还礼，声音温和却透着疲惫:“冒昧叨扰，实乃无奈。林掌门，老朽今日……是来托孤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只有雨打屋檐的淅沥声。
天衍阁偏厅，炭火正暖。
两个孩子已被安置在软榻上，盖着锦被。三岁的孩子翻了个身，咂咂嘴继续酣睡；婴儿却突然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动，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看着屋顶的彩绘梁枋。
青囊先生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了他沧桑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残酷的故事:
“三个月前，临安府郑家庄爆发瘟疫。那瘟疫来得诡异，初始如风寒，三日后高热呕血，七日则脏腑溃烂而亡。郑家庄三百余口，十日间去了大半。”
“老朽闻讯赶去时，庄中已如鬼域。幸而在尸堆中寻得这孩儿——”他指向三岁孩童，“他蜷在母亲怀中，母亲以身为盾，挡住了疫气最烈的方向。老朽以金针封穴、药浴熏蒸七日七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林洪神色凝重:“那这婴儿……”
“是三十里外刘家村的孩子。”青囊先生叹息，“刘家村与郑家庄素无往来，却同时爆发相同瘟疫。这孩子的父母兄姊皆殁，他被藏在地窖米缸中，被发现时已奄奄一息。说来也奇，两个孩儿病症相同，所需药方却截然相反——一个需用至阳之药吊命，一个得以至阴之物导毒。”
沧燕忍不住问:“先生医术通神，既已治愈，何不自行抚养？”
青囊先生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老朽今年六十有三，去岁冬日诊脉，已知寿数将尽。最多还有两年光景。”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林洪，“这两个孩子根骨奇佳，尤其这郑家孩儿，体内竟有一股先天纯阳之气，与贵宗‘天衍归一诀’的中正平和之道隐隐相合。老朽不愿明珠蒙尘，更不忍他们再随我这将死之人颠沛流离。”
厅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林洪起身走到软榻边，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覆在郑家孩儿额头上。一缕温和真气探入，孩子似有所觉，迷迷糊糊中竟伸出小手，抓住了林洪的一根手指。
那小手温热柔软。
林洪心中一动，又探向那刘家婴儿。真气入体，他眉头微蹙——这孩儿经脉中竟有一股极隐晦的吸力，虽微弱，却仿佛无底深渊，贪婪地汲取着他试探的真气。他撤回手掌，婴儿忽然“咯咯”笑了两声，声音清脆。
“这两个孩子……”林洪转身，“可有名字？”
“郑家孩儿名叫卿云，取自‘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是其祖父临终前所取；刘家孩儿尚不足岁，未曾取名。”青囊先生从怀中取出两枚玉佩，放在案上。
玉佩一黑一白，皆有半个巴掌大小，雕工古朴。白玉温润，正面刻云纹，反面光滑如镜；黑玉深邃，正面刻水波纹，反面亦光滑。奇怪的是，两玉边缘的凹凸竟能完全吻合。
“这是在他们襁褓中发现的。”青囊先生道，“老朽擅作主张，给刘家孩儿取名‘风尘’——风尘仆仆而来，愿他此生不再漂泊。”
“郑卿云，刘风尘。”林洪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再次投向熟睡的孩子。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窗棂声声急促。
沧燕轻声道:“师兄，我宗虽大，却从未收留过如此年幼的弟子。况且他们来历……”
“沧师妹。”林洪打断她，走回主位坐下，看向青囊先生，“先生可知，我天衍宗‘天衍归一诀’的要义何在？”
青囊先生略一思索:“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贵宗功法取‘生生不息’之意，讲究与天地共鸣，化万物之力为己用而不伤其本。”
“正是。”林洪目光深远，“天衍宗能成江湖之首，非因武力最强，而在‘包容’二字。凌霄崖刚猛，芷柔山庄阴柔，唐虚境诡谲——我皆容之。今日这两个孩子，一个与我功法相合，一个虽显异样却也是天地所生，我为何不能容？”
他起身，对青囊先生郑重一揖:“先生放心，这两个孩子，天衍宗收了。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我林洪的亲传弟子。”
青囊先生眼中泛起水光，起身还礼，喉头哽咽:“如此……老朽死亦瞑目了。”
当夜，雨停月出。
天衍宗后山“观星台”上，林洪与青囊先生对坐弈棋。石桌上黑白交错，却非围棋，而是一种古朴的“星象棋”，棋子依二十八星宿排列。
“林掌门可曾想过，”青囊先生落下一子“心宿”，“这两个孩子同染瘟疫却需相反药方，同源而出却性相迥异，是何道理？”
林洪执子沉吟，落于“箕宿”位:“天地阴阳，本就相生相克。便如我这‘天衍归一诀’，讲究平衡调和。若阳盛则助阴，阴盛则扶阳，总归要让那‘遁去的一’有处可逃。”
“好一个‘有处可逃’。”青囊先生苦笑，“只是怕有时……那‘一’不愿逃，反要吞噬其余四九。”
林洪执棋的手一顿。
青囊先生却已转换话题，指着星空:“林掌门请看，今夜紫微星虽晦，其侧却有两颗新星亮起——一居左辅，一居右弼。双星拱卫，本是吉兆，可这两颗星……”他顿了顿，“光芒相冲，恐有相争之象。”
林洪抬头望天。果然，紫微帝星之旁，两颗新星一白一青，白光温润如月华，青光却隐隐透着锋锐。双星看似相邻，实则气机隐隐排斥。
“先生多虑了。”林洪缓缓道，“孩子尚幼，将来如何，全看教养。我既收他们入门，自当一视同仁，悉心教导。纵有相争，也是良性切磋，不至手足相残。”
青囊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林洪面前:“老朽身无长物，唯有一些医道心得，及针对这两个孩子体质的调养方子，留予掌门。他们年满十五前，请务必按方调理。”
林洪接过，锦囊轻飘飘的，却仿佛重逾千斤。
翌日清晨，青囊先生辞行。
林洪率众送至山门。老者依旧一身青衫，药葫芦晃晃悠悠。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天衍宗重重殿宇，目光似要穿透屋瓦，看到那两个还在熟睡的孩子。
“林掌门，就此别过。”他拱手，“江湖路远，愿这两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一’。”
说罢转身下山，背影渐行渐远，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林洪在山门伫立良久，直到沧燕轻声提醒:“师兄，该回去看看孩子们了。”
“是啊。”林洪喃喃道，却未转身，反而问，“沧师妹，你说这天地间，为何总有相生相克之物？”
沧燕思索片刻:“或许……相克方能相生，相争才有平衡。便如五行轮转，缺一不可。”
林洪点点头，终于转身向宗内走去。晨光刺破云层，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偏殿厢房里，两个孩子都醒了。
郑卿云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房间，见林洪进来，也不怕生，伸出小手要抱抱。林洪将他抱起，他“咯咯”笑着，小手去抓林洪的长须。
另一张小床上，刘风尘却安静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顶。林洪走近时，他转过头来，那目光清亮得不似婴儿——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凝视。
林洪心中微动，伸出手指。刘风尘看了半晌，忽然也伸出小手，却不是抓握，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洪的指腹。一触即分。
窗外传来晨练弟子的呼喝声，剑风破空。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失去一切、又获得新家的孩子。
天衍宗的钟声响了，悠长浑厚，回荡在群山之间。钟声里，林洪抱着郑卿云，看着床上的刘风尘，轻声说: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郑卿云似懂非懂，把小脑袋靠在林洪肩上。刘风尘依旧静静看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雨后的天衍宗，云雾正在散去。远山青翠，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