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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改造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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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觉得自己手里那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公章的审批文件。
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站在“砚辞书斋”的中央。
环顾四周。
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
一寸寸地掠过那些他擦拭了无数遍的书架。
掠过那些散发着陈旧纸墨香气的书籍。
掠过柜台边缘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的木头。
掠过窗台上那盆爷爷留下的、被他养得枝叶繁茂的旧盆栽。
最后。
定格在墙角那个小小的、专属于温软的“临时宠物咨询角”。
那里放着一个柔软的猫窝。
(年糕专属)
几个印着卡通爪印的收纳盒。
(装着各种宠物零食和小玩具)
还有一小盆对猫无害的猫草。
(目前长势喜人,已经被年糕啃秃了一小块)
这一切。
熟悉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又陌生得像是即将醒来的梦境。
改造方案。
最终还是通过了。
江叙那个家伙。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居然真的在保留书店原有结构和大部分风格的基础上。
说服了那些苛刻的审批人员。
方案里甚至还增加了一个小小的、与阅读区隔开的“宠物友好角落”。
(这个提议当时让沈砚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是让书店活下去的必要改变。
理智上。
他清楚得像在阅读一本排版清晰的说明书。
情感上。
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被逼着亲手拆掉自己城堡的孩子。
尽管只是暂时的。
尽管江叙保证会“原汁原味”地恢复。
甚至变得更好。
但“改变”这两个字本身。
就足以让他心里那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
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
动作轻柔得。
像是在触摸易碎的蝶翼。
或者情人颤抖的睫毛。
《百年孤独》。
《瓦尔登湖》。
《小王子》。
……
那本《小王子》。
他修复了很多次。
书页边缘的毛躁都被他小心地抚平。
里面夹着的那枚猫咪书签。
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几分。
在地上投下新的光影。
“咳。”
一声轻微的、带着点试探性的咳嗽在他身后响起。
沈砚辞收回手。
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像退潮一样。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
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克制、没什么表情的旧书店老板。
温软站在不远处。
怀里抱着看热闹的年糕。
她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像清澈溪水里游动的小鱼。
一眼就能望到底。
“那个……”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声音轻软。
“审批……下来了?”
沈砚辞“嗯”了一声。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书架发呆的人不是他。
他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放在柜台上。
像放下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
“下周动工。”
他言简意赅。
温软眨了眨眼。
消化着这个确切的消息。
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平静外表下。
那一丝极力隐藏的……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决断、不舍、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表面平静。
内里却汹涌。
她抱着年糕往前走了一步。
年糕在她怀里“喵”了一声。
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
“那……这些书怎么办?”
温软看着满架子的书。
感觉任务量有点惊人。
“需要打包起来吗?”
沈砚辞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书架。
这次带上了评估和计算的意味。
“嗯。”
他走到柜台后面。
拿出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大小统一的纸箱。
还有大卷的气泡膜和打包胶带。
动作利落得像即将上手术台的医生。
“大部分需要打包。”
“暂时放到阁楼和后面的小仓库。”
“一些特别珍贵的孤本和修复到一半的。”
他顿了顿。
“我会单独处理。”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温软就是听出了那么一点点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
像老母鸡护着自己最宝贝的蛋。
她看着沈砚辞开始动手拆第一个纸箱。
那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当打包教学视频的范本。
每一个折角都精准。
每一道胶带都平整。
但他站在那些即将被“封印”起来的书籍前的背影。
却莫名地。
透出一种孤零零的味道。
像一棵即将被移栽的古树。
沉默地面对着陌生的土壤。
年糕从温软怀里跳了下去。
迈着优雅的步子。
走到一个纸箱旁。
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
然后抬起爪子。
试探性地挠了一下。
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沈砚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年糕那只不安分的爪子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温软心里一紧。
以为洁癖大王要发飙。
连忙上前想把年糕抱走。
“年糕!
不许捣乱!”
然而。
沈砚辞只是看了年糕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继续他一丝不苟的打包工作。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好你的猫。”
“别让它把箱子当猫抓板。”
语气里。
居然没有多少责备。
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温软愣了一下。
随即松了口气。
她把年糕抱到远离纸箱的猫爬架上。
摸了摸它的脑袋。
“乖一点。”
“你爸……呃,沈老板心情不好。”
年糕“喵呜”了一声。
似乎在表达不满。
但还是乖乖地趴下了。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店里即将发生的变化。
温软看着沈砚辞沉默打包的背影。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审批文件。
心里也跟着变得复杂起来。
她知道这家书店对沈砚辞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谋生的工具。
更是爷爷的遗物。
是童年的寄托。
是抵御外界风雨的精神堡垒。
现在。
这座堡垒即将被打开。
迎接一场未知的“手术”。
她深吸一口气。
走到沈砚辞身边。
轻声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沈砚辞头也没抬。
专注地用气泡膜包裹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像在给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穿上防护服。
“不用。”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
“我自己可以。”
温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知道此刻的拒绝。
并非客套。
而是一种固执的、想要独自完成某种仪式般的心情。
她没有再坚持。
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
开始整理她那个“宠物咨询角”的东西。
把零食分类装好。
玩具收进盒子。
猫草搬到窗台更安全的位置。
动作同样轻柔而仔细。
书店里一时间只剩下纸箱开合的声音。
胶带撕拉的声音。
以及年糕偶尔发出的、慵懒的呼噜声。
阳光缓缓移动。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交织在满是书香气的地板上。
一种无声的默契。
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沈砚辞打包好第一箱书。
在箱子的侧面。
用黑色的记号笔。
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分类和编号。
字迹清隽有力。
像他这个人一样。
带着一种不肯妥协的风骨。
他看着那个箱子。
看了很久。
然后才直起身。
走向下一个书架。
背影依旧挺直。
却仿佛承载了比那些书籍更沉重的东西。
温软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
对沈砚辞来说。
并不会太好过。
但她也会在这里。
用她自己的方式。
陪着他。
度过这段“改造前夕”的时光。
像悄然渗透进石缝的温水。
缓慢地。
融化着那些坚硬的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