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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日记的箴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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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依旧像一台设定好重复指令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在书店那片日益沉重的寂静里。
持续着他那无声的、近乎偏执的“守护”。
擦拭。
检查。
再擦拭。
温软看着他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背影。
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被浸泡在了一杯过期的柠檬水里。
酸涩得快要皱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此刻任何的语言安慰。
都像是试图用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去阻挡一辆失控冲向悬崖的马车。
不仅徒劳。
还可能适得其反。
但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兔子。
只会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不符合她温软的性格。
哪怕是对待一只患有严重心理创伤的流浪猫。
她也从未选择过放弃。
她开始尝试一种更温和的、更不具侵入性的陪伴。
她依旧每天待在书店里。
处理一些线上咨询的案头工作。
或者阅读专业书籍。
但她不再试图去打破他那坚冰般的沉默。
只是安静地存在于他的视线范围内。
像一个无声的、温暖的路标。
提醒他这个世界并非只剩下冰冷的“失去”这一种颜色。
她还会默默地。
帮他打理一些他此刻无暇顾及、或者说刻意忽略掉的日常。
比如。
给爷爷留下的那几盆因为无人浇水而有些蔫头耷脑的旧盆栽。
补充生命之源。
比如。
在饭点准时出现。
将热气腾腾的、哪怕是外卖也叫得比他平时吃得更营养均衡一些的饭菜。
放在他常坐的柜台位置上。
不发一言。
然后默默走开。
她像个细心又胆小的田螺姑娘。
趁着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间隙。
悄无声息地。
帮他维系着生活最基本的体面。
年糕似乎也领悟到了这种“无声陪伴”的精髓。
它不再试图去蹭沈砚辞的裤脚讨要关注。
而是选择了一个距离他不太远、也不太近的、阳光恰好能晒到屁股的位置。
摊开四肢。
把自己睡成一张安详的、与世无争的猫毯。
只用偶尔抖动一下的耳尖。
证明自己仍在默默关注。
这天下午。
沈砚辞依旧在重复他那令人心酸的擦拭工作。
温软的视线。
不经意地落到了柜台下方那个半开着的、专门存放沈爷爷遗物的旧木箱上。
箱盖虚掩着。
能看见里面堆放着一些零散的物件。
以及几本颜色泛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笔记本。
那是沈爷爷生前留下的日记。
温软记得。
沈砚辞心情低落或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时。
总会独自一人。
在雨天。
静静地翻阅这些日记。
仿佛能从那些泛黄的纸页和熟悉的字迹里。
汲取到某种来自爷爷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
但自从那张拆迁通知贴上外墙后。
这个木箱。
似乎就被他刻意地遗忘了。
或者说。
他不敢去触碰。
怕里面承载的、过于沉重的思念与回忆。
会彻底压垮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温软看着那个木箱。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
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簇小火苗。
微弱。
却带着希望的温度。
她或许。
可以帮他整理这些日记。
这不是劝解。
也不是试图改变他的想法。
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理解与承接。
承接住他对爷爷的思念。
承接住这份他视若生命的、关于书店的传承。
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一只准备偷偷藏起重要小鱼干的猫咪。
小心翼翼地。
观察着沈砚辞的动静。
他正背对着她。
专注于擦拭一个高处的书架角落。
动作缓慢而机械。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绝。
温软屏住呼吸。
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台后。
蹲下身。
伸手轻轻打开了那个旧木箱。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带着岁月的沉淀感。
箱子里东西不多。
几本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边角的日记本。
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沉睡着的、装着往昔秘密的宝盒。
温软伸出手。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日记的封面。
封皮是深蓝色的。
已经有些褪色。
上面用钢笔写着年份。
是十几年前了。
她犹豫了一下。
回头又看了一眼沈砚辞。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
温软定了定神。
小心翼翼地。
将最上面那本日记拿了出来。
她走到自己平时坐的那个靠窗的角落。
将日记本在膝上摊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
温柔地洒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上。
上面的字迹是钢笔书写的。
苍劲有力。
却又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微的颤抖。
记录着一些关于书店的日常琐事。
比如某天来了一个有趣的客人。
聊了很久关于某本冷门小说的话题。
比如某本绝版书终于被修复好了。
心情很是愉悦。
比如今天阿辞(沈砚辞的小名)帮忙整理了书架。
虽然毛手毛脚打翻了一摞书。
但看得出很用心。
字里行间。
充满了对书店、对孙子、对这份平淡生活的热爱与珍视。
温软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心情也随之起伏。
她仿佛透过这些文字。
看到了一个儒雅、温和、将对书店的爱刻进骨子里的老人。
也看到了一个笨拙地、试图用自己方式守护爷爷心爱之物的少年沈砚辞。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为这份深沉而执着的祖孙之情。
也为沈砚辞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她继续翻阅着。
动作轻柔。
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文字。
也怕惊动了不远处那个沉浸在悲伤里的灵魂。
她翻到了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前面的内容已经结束。
最后这一页。
只剩下寥寥几行字。
笔迹似乎比前面的要更沉重一些。
墨色也更深。
仿佛书写者当时倾注了极大的情感。
温软的视线。
落在了那最后一行字上。
她的呼吸。
在那一刻。
骤然停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
随后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那上面写着——
“书店不只是一栋房子,是传承。”
“希望未来有人能陪阿辞一起守下去的,不光是旧书,还有这份心意。”
阳光正好落在那一行字上。
每一个笔画。
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晕。
像一道划破厚重阴霾的闪电。
瞬间照亮了温软因为担忧而变得有些迷茫的前路。
也像一把精准的钥匙。
咔哒一声。
打开了她心中那个关于如何帮助沈砚辞的、一直紧锁着的宝箱。
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有些发酸。
她才缓缓地。
极其小心翼翼地。
合上了日记本。
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本旧日记。
而是一份无比珍贵的、来自过去的礼物。
一份指明了未来方向的。
箴言。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层层书架。
落在那个依旧在徒劳地擦拭着、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住什么的背影上。
心底那片因为无力而滋生的阴霾。
被这来自过去的、充满智慧与爱意的话语。
驱散了大半。
一个模糊的、却带着坚定力量的念头。
开始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
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