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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执念的深渊 ...

  •   那张印着“拟纳入拆迁范围”的冰冷通知。
      像一枚精准投入沈砚辞心湖的深水炸弹。
      表面的震惊与僵硬过后。
      是更深层次、更无声的毁灭性打击开始蔓延。
      他仿佛一夜之间。
      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
      变回了一尊真正的、只会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冰冷机器。
      只是这台机器。
      出现了严重的、令人心慌的故障。
      首先崩溃的。
      是他那套比瑞士手表还精准的作息。
      早上九点。
      书店的门依旧会准时打开。
      但不再是为了迎接可能到来的、稀少的顾客。
      而是变成了某种无意义的、固执的仪式。
      沈砚辞本人。
      则像一抹游荡在书架之间的、沉默的幽灵。
      他的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加深。
      像被人用墨汁在眼眶周围狠狠揍了两拳。
      衬得他本就偏白的肤色。
      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不健康的苍白。
      他开始了对书店近乎自虐式的“守护”。
      具体表现为。
      对每一个书架的。
      反复的、无止境的擦拭。
      他拿着那块专用的、原本只在每日打烊前使用一次的软布。
      从书店开门的那一刻起。
      就开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
      擦拭着那些早已纤尘不染的木质书架。
      他的动作缓慢而用力。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预示着不确定未来的通知。
      从木头的纹理里硬生生抠出去。
      他的眼神空洞。
      焦距涣散。
      明明落在书架上。
      却又好像穿透了木头。
      看到了某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可怕的未来。
      这场景看得温软心里发紧。
      比看到年糕把整袋猫粮拖出来撒了一地还要让她无措。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更让人揪心的是他对那些书的“检查”。
      他会突然停下擦拭的动作。
      随机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动作近乎粗暴。
      与他平日里修复古籍时的小心翼翼判若两人。
      然后。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扫描仪。
      飞快地、一页一页地翻动。
      检查书页是否有折角。
      是否有破损。
      是否有任何一点不符合他“完美标准”的瑕疵。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压痕。
      都会让他眉头紧锁。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以下。
      连躲在书架顶棚暗中观察的年糕。
      都会被他这突然散发出的低气压吓得缩回脑袋。
      他不再阅读。
      只是检查。
      仿佛这些书籍不再是承载知识与故事的珍宝。
      而是他需要确认数量、确保没有丢失的库存货物。
      书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以及布料摩擦木头的细微声响。
      这种寂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静谧都要压抑百倍。
      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绒布。
      沉甸甸地覆盖在每一个角落。
      让人喘不过气。
      温软试图跟他说话。
      哪怕只是最寻常的问候。
      比如“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或者“年糕好像又胖了”。
      她得到的回应。
      只有漫长的沉默。
      或者一个极其短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近乎敷衍的“嗯”。
      他甚至不再看她。
      视线总是刻意地、或者无意识地避开她。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他“守护”工作的背景板。
      那种疏离感。
      比他们刚认识时。
      他那种带着毒舌和洁癖的冷漠。
      还要刺骨。
      还要让人无力。
      他重新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冷的心墙。
      将自己牢牢地困在了里面。
      困在了那个名为“即将失去”的、巨大的恐惧深渊里。
      就连年糕。
      这只平日里被他虽然嫌弃、却也默默纵容着的小家伙。
      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尝试着像以前一样。
      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裤脚。
      或者跳上柜台。
      在他手边躺下。
      露出柔软的肚皮。
      发出讨好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换做以前。
      沈砚辞或许会面无表情地用书脊把它轻轻推下去。
      再说一句“掉毛”。
      但现在。
      他要么毫无反应。
      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脚边有个毛茸茸的生物。
      要么会在年糕靠近时。
      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
      那动作里的拒绝意味。
      连神经大条的年糕都感受到了。
      小家伙委屈地“喵”了一声。
      耷拉着尾巴。
      跑回温软身边寻求安慰。
      温软看着沈砚辞近乎自虐的行为。
      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红血丝和浓重青黑。
      看着他因为失眠和焦虑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一阵阵发疼。
      她想起之前许曼莉来访时。
      他还能因为她递过去的一瓶水。
      而流露出片刻的柔和。
      想起他别扭的关心。
      和那近乎默认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态度。
      那些刚刚萌芽的、带着甜味的期待。
      此刻都被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明白。
      此刻的沈砚辞。
      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
      也接受不了任何关于“改变”或者“放弃”的建议。
      他正用这种近乎偏执的、重复的体力劳动。
      来麻痹自己。
      来对抗内心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仿佛只要把这些书架擦得足够亮。
      把这些书检查得足够仔细。
      就能抵挡住外面那张薄薄通知所带来的、巨大的不确定性。
      就能守住爷爷留下的这片最后的净土。
      夜幕降临。
      书店打烊的时间到了。
      沈砚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
      进行最后的巡查然后熄灯。
      他依旧拿着那块已经有些脏了的软布。
      在昏暗的灯光下。
      不知疲倦地擦拭着。
      背影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显得格外孤独。
      也格外执拗。
      温软没有催促他。
      她只是默默地。
      为他留了一盏灯。
      然后抱着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年糕。
      一步三回头地。
      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她知道。
      对于深陷执念深渊的他而言。
      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只能等。
      等他精疲力尽。
      等他自己从那个冰冷的、绝望的角落里。
      稍微探出头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阁楼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楼下书店里。
      那细微的、持续的擦拭声。
      却仿佛响了一整夜。
      像一首为即将逝去之物奏响的、悲伤而执拗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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