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猫说很想你》断河渡

2、梦境 许暮野

　　许暮野昨晚睡的并不踏实，梦中的他收起了一身锋芒，是脆弱的。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绷让他在睡梦中眉头也从未有一刻舒展。

　　那些他曾以为放下的、不在意的往事，在梦中被血淋淋地搬上台面。欢乐也好，疼痛也罢，都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走马灯似的。

　　许暮野梦见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小的时候，具体是多大呢？记不清了，约莫六七岁吧。

　　那时候，小许暮野还只能堪堪够到家中的洗手台。一次看到动画片中，见了坏人时哥哥把弟弟护在身后的剧情，从此在心里埋下了一颗想当哥哥的种子。

　　“想当哥哥？”看着面前那只拉着她衣角的白嫩嫩的手，许母有些诧异。

　　自家的孩子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了。许暮野调皮淘气，怎么也不像是会有个做哥哥的样子。

　　“我可以保护弟弟，弟弟受欺负了，我就揍那个人，我真的想要一个弟弟，妈妈……我长大了，想当保护别人的大哥哥。”许暮野一番话说得倒是很真诚。

　　本就内心动摇的许母怎么能够招架得住许暮野的请求。自己生不了了，那不如去领养一个。

　　当机立断，转眼间，一家子依然站在了福利院大厅。

　　小小许暮野指着蹲在最角落安静拼积木的小孩，高兴道：“好可爱的妹妹，我要妹妹吧！”

　　小孩：“……”

　　院长在一旁笑着打哈哈：“小江有点营养不良，被认成女孩很多次了哈哈。”

　　这个叫小江的头发有些长，刘海遮眼，长长的睫毛扑朔朔，看着还真的像是个秀气的小女孩。

　　……直到办完领养手续后，小许暮野还感到有些不真实，在几次三番确认后才终于接受了那确实是个弟弟的事实。

　　江寂尘，原来叫江寂尘啊。好好听的名字，兴许是福利院的人起的吧。许暮野抚摸着手续照片旁三个不起眼的小字，牢牢把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许暮野父母选择领养他并非只因为怜悯，而是江寂尘确确实实完美符合他们需要的所有条件，听话、懂事。

　　许暮野记得很清楚，上车时，江寂尘跟家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衣服会弄脏车子。”那一双大眼睛怯怯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笨蛋呀，自己家的车子弄脏了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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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从前睡觉的时候他其实很爱踢被子，因为会有人帮他盖上。他不用担心一觉醒来会不会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然后着凉，因为总会有人帮他掖好被角。

　　有时是爸爸，有时是妈妈，有时是弟弟。

　　老实说，自从弟弟进家后，他却没有感受到一点作为哥哥的权威。这个弟弟居然比自己还要老练。真是不服气。

　　许暮野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只是从前有爸爸妈妈帮他收场，现在还多了个弟弟。有时候他真是感觉自己比弟弟更像弟弟，直到后来江寂尘慢慢长得比他高出半个头时，才惊觉自己的弟弟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连话都说的不怎么利索的小豆丁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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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暮野醒来时，只觉得头疼的厉害，眼前还一阵阵的发黑，镜子里的人满面酡红，一量温度计，才惊觉自己已经烧到39度了。

　　他勉强撑起身接了杯温水，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就着水喝了。

　　许暮野一向不擅长照顾自己，从前是，现在也是。发烧时，也只知道用被子一层层地把自己裹起来，坚信闷出汗就能退烧了。

　　以至于等江寂尘坐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回到家时，只能看到床上鼓起来的一座山包。

　　中午江寂尘开会的时候，忽然接到荀姨的电话，她扫地的时候看见许先生到客厅找药，貌似发烧了。

　　江总嘱咐过，凡许先生说过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要原封不动、一字不落地告诉他，因此看到许暮野病恹恹的样子，荀姨一刻也不敢耽误地给江寂尘打去了电话。

　　江寂尘工作上从来一丝不苟，对待员工也丝毫没有架子。所以当他准备离开公司时，有不少员工打趣道：“江总这么着急回家，想必是家里有人在等吧。”

　　江寂尘淡淡地笑了下，顶光下的他低垂着眉眼，半张脸的轮廓溺在黑暗里，罕见的显得有些阴暗。

　　“家里的猫生病了，娇气的很，我回去看看。”

　　…………
　　许暮野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江寂尘直勾勾地盯着这张折磨了他半生的面孔，最终下了结论：这张脸，顶多只有他的手掌大。

　　江寂尘忽然有些想笑。许暮野还真像一只臭脾气的猫，惹急了他，就浑身炸毛拿爪子挠你，可是细心去看，又发现小猫私底下也会小心舔舐自己的伤口。

　　比如现在，他看着许暮野的睡颜，竟品出一分恬静。那张薄嘴不再是平时的咄咄逼人，而是紧紧抿着，泛着淡淡的粉。睫毛长而卷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还隐隐能看见皮肤下浅浅跳动的淡青色血管。

　　他从小就知道，他哥长得很好看。

　　许暮野又做梦了。

　　这次江寂尘站在悬崖边，拉着他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哥，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

　　“是。”他听到自己冷若寒霜般的声音。

　　江寂尘的眼神似是有些受伤，半晌，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骗你的，哥。我怎么舍得恨你……别讨厌我了，好不好?”

　　他松开手，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坠入了深渊，那张脸渐渐模糊，本该被恨意占据的脸，竟有丝莫名的哀伤和可怜。

　　仿佛又回到了江寂尘被领养的那天，怯懦无言地眨着一双大眼睛，眼中澄澈明亮，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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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噩梦惊醒，许暮野猛地坐起身，背后冷汗涔涔，一睁眼便看到江寂尘一脸言笑晏晏地向他递过来一个橘子，连脉络都被扣的干干净净。

　　许暮野此时也顾不上江寂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不是一直守在这里，只是看着这张与梦中别无二致的脸，下意识地打掉那只向他伸出的手。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埋藏在心底的复杂情感，到底是恨，还是不易洞察、也不愿承认的……

　　橘子被打掉在地，哗啦啦地滚，最终没入黑暗一片的床底。

　　江寂尘只是笑，没说话。他抽了张床头的纸巾，细细擦拭着沾了橘汁的指尖，手的指节修长，指甲被修整的很洁净，一丝不苟。

　　他不想和一位病患过不去。更何况，他刚才听到了，他哥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单是这一件事，就够他高兴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