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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降寒心 许忘有肺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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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着霜意,刮在脸上生疼。鹿鸣中学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像极了谢妤这些天的心情。
自从小巷那次争执后,许忘就彻底躲着她了。
走廊里偶遇,他会立刻低下头,脚步匆匆地绕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她把写好的数学错题笔记放在他桌洞,隔天就会出现在垃圾桶里;早自习她鼓起勇气去7班门口等他,只看到他从后门悄悄溜走的背影。
同桌看出了她的低落,戳了戳她的胳膊:“谢妤,你跟许忘是不是闹别扭了?他以前还会收你带的早餐,现在看都不看你一眼。”
谢妤攥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洞,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我打扰到他了。”
其实她知道,许忘不是讨厌她,是在推开她。他怕自己满身的泥泞,弄脏了她那份干净的温暖。可越是这样,谢妤心里的心疼就越浓,她总想起小巷里他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攥紧拳头时泛白的指节,想起他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没放弃,依旧会在早读前,把热乎的包子和豆浆放在7班门口的窗台上,只是不敢再放进他的桌洞;依旧会把整理好的错题集,托7班的班长转交给他,哪怕知道大概率会被退回;依旧会在操场的梧桐树下,偷偷看他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的身影。
直到十一月的第一场霜降下来那天,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谢妤被几个女生拉着去器材室拿跳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推门进去,看到许忘正靠在器材架旁,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着冷汗,连嘴唇都泛着青紫色。
他的脚边,还散落着几片带血的纸巾。
谢妤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许忘!你怎么了?!”
许忘没想到会有人进来,他猛地推开她,慌乱地把带血的纸巾往口袋里塞,声音沙哑又虚弱:“别碰我……我没事。”
“都咳出血了还说没事?”谢妤急红了眼,不管他的抗拒,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颤,“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务室!”
许忘挣扎着想躲开,可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没力气,只能任由她半扶半搀地往外走。他靠在她身上,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还有她身上温暖的气息,这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
他不能再拖累她了。
到了医务室,校医量完体温,皱着眉说:“39度8,还伴有肺部炎症,得赶紧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不能耽误。”
谢妤一听就慌了,掏出手机就要给他家里人打电话,却被许忘按住了手。他的手心滚烫,力道却很沉:“别打……我家没人。”
谢妤一愣,想起之前巷子里混混说的“你妈治病”,心里的酸涩翻涌上来:“那你妈妈呢?她不是在治病吗?”
许忘的手猛地僵住,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灰烬。他别开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上周走了。”
“走了?”谢妤没反应过来,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是……是去世了吗?”
许忘没说话,只是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滑落。他妈妈的病拖了两年,还是没熬过去,上周在医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他,连给妈妈办后事的钱,都是找亲戚东拼西凑的,那些混混的债,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天,他一边忍着丧母之痛,一边被催债的混混骚扰,一边还要强撑着上课,身体早就垮了,只是一直硬扛着。
谢妤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忽然明白,他这些天的躲避,不只是因为不想拖累她,更是因为他连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许忘,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啊。”
许忘睁开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他积攒了太久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
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谢妤的校服衣领,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低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我陪着你。”
医务室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这一刻,所有的疏离和防备,都在眼泪里融化了。
许忘在医务室输了液,烧退了些,精神也好了点。谢妤给他买了粥,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那些混混的钱,”谢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回家跟我爸妈说说,先……”
“不用。”许忘打断她,放下粥碗,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我能解决,不能再麻烦你了。”
“这不是麻烦!”谢妤急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解决?”
许忘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骨节突出,掌心全是薄茧。他低声说:“我找了个兼职,晚上去工地搬砖,周末去餐馆洗碗,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谢妤的心揪成一团,他才十七岁,本该是坐在教室里安心读书的年纪,却要扛起这么多。她咬了咬唇,认真地看着他:“许忘,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我可以帮你一起打工,我……”
“不行!”许忘猛地抬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读书,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妤眼眶又红了,“你是我……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看着你这么苦。”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谢妤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别开脸,心脏砰砰直跳。许忘也愣了很久,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复杂的情绪,有动容,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敢奢望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催债的混混。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黄毛嚣张的声音:“许忘,一周时间到了,钱呢?要是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可查到你学校了,还有你那个小女朋友……”
“别碰她!”许忘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恐惧,“我马上给你凑钱,别去学校找她麻烦!”
“凑钱?你拿什么凑?”黄毛嗤笑,“我给你个机会,今晚十点,老地方见,带不到钱,就把你那女朋友带来抵债,反正她长得挺标致的,说不定能抵了你的债。”
电话被挂断,许忘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谢妤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她心里一沉,抓住许忘的胳膊:“许忘,别去!他们是故意威胁你的!”
许忘甩开她的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我必须去,我不能让他们伤害你。”
“可是你去了也是送死!”谢妤急得快哭了,“我们报警吧,或者告诉我爸妈,他们会帮我们的!”
“不能报警!”许忘猛地摇头,“他们要是被抓了,他们的同伙会报复你的!我也不能连累你爸妈,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他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谢妤死死拉住他的衣角,眼泪掉得更凶了:“许忘,你别走!你答应过我,我们一起面对的!”
许忘回头看她,眼里蓄满了泪水,却硬生生没掉下来。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谢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可我配不上你的好,你是天上的星星,我是泥地里的尘埃,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掰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别再找我了,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说完,他转身就跑,任凭谢妤在身后哭喊着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头。
谢妤瘫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眼泪模糊了视线。窗外的霜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梧桐叶,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知道,许忘是去赴那个必死的约了,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嘴里反复念叨着:“许忘,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夜色很快吞没了整座城市,十点的钟声敲响时,谢妤跟着警察赶到了那个偏僻的小巷。昏黄的路灯下,她看到许忘被几个混混围在中间,他的额头流着血,嘴角也破了,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前的什么,不肯松手。
“许忘!”谢妤哭喊着冲过去。
黄毛看到警察,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却被警察当场制服。许忘看到谢妤,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谢妤扑过去接住他,摸到他身上黏腻的血迹,心都碎了。他的怀里,还紧紧攥着一颗皱巴巴的奶糖,是她之前最喜欢吃的那种。
“谢妤……”许忘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气若游丝,“别……再靠近我了,我会……害了你的。”
“不会的!”谢妤哭着摇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撑住,我们去医院!”
许忘看着她哭红的眼眶,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谢妤坐在车上,紧紧握着许忘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不知道,这场劫难过后,他们的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可她没看到,许忘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张诊断报告,上面写着:许忘,继发性肺结核,需长期治疗,避免劳累。
深秋的霜降,不仅冻僵了梧桐枝,也冻伤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而这场漫长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