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叶时》海棠织梦

2、旧痕与心事 秋意渐浓

　　秋意渐浓，鹿鸣中学的梧桐叶落得越发频繁，扫过教学楼前的石板路，积起薄薄一层金黄。运动会过去一周，谢妤再见到许忘，是在学校的天台。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谢妤因为一道数学题卡了壳，又被同桌缠着问宣传稿的写法，心里闷得慌，便偷偷溜上天台透气。天台的铁门没锁，只虚掩着，她推开门，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忘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背对着她，校服外套的拉链依旧拉到顶端，风把他的短发吹得凌乱。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尖摩挲着烟盒，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硬。

　　谢妤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许忘，平日里的疏离里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干净，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颓然。

　　许忘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是她时，夹着烟的手倏地收了回去，藏到了身后，眉峰瞬间蹙起，眸子里的错愕很快被戒备取代。“你怎么上来的？”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妤有些尴尬，攥紧了手里的数学练习册，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上来透透气……我马上走。”

　　她说着就要转身，却看到许忘的手腕处，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长，但很明显，像是旧伤。她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里咯噔一下。

　　许忘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迅速将手腕缩回袖子里，脸色沉了几分：“看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妤却没躲开，反而鼓起勇气问：“你的手……是怎么了？”

　　许忘的身体僵了一下，别开脸，看向远处的梧桐树梢，声音冷得像冰：“与你无关。”

　　谢妤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可看到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心里就忍不住发酸。“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她放轻了声音，“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风卷起天台的灰尘，混着梧桐叶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盘旋。许忘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妤以为他会直接赶她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心事？我这种人，哪有什么心事。”

　　这话里的自嘲，像针一样扎进谢妤心里。她想起同桌说的，许忘家里出了变故，想起运动会那天，他掉在地上的包子，想起他校服上的补丁，心里的酸涩更浓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数学练习册递到他面前，指了指上面的题：“其实我上来，也是因为这道题不会做，你……你成绩那么好，能不能教教我？”

　　她没再提疤痕的事，只想找个借口，让他别再那么孤单。

　　许忘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是道难度不小的函数题，他的指尖动了动，却还是摇头：“我不会。”

　　“你明明会的，”谢妤急了，“第一次月考你数学年级第一，这道题老师说只有年级前十的人能解出来。”

　　许忘抬眸看她，眸子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悲凉。“会又怎么样？”他低声说，“再好的成绩，也换不回……”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猛地闭了嘴，转身重新靠回栏杆，不再看她。

　　谢妤的心揪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话里的遗憾和痛苦，藏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天台的风越来越凉，谢妤打了个寒颤，许忘似乎察觉到了，侧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她身上。

　　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谢妤愣住了，抬头看他：“你……”

　　“别感冒了，”许忘别开脸，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疏离，“下去吧，快上课了。”

　　谢妤抱着外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说谢谢，却看到他胳膊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比手腕上的更明显。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天台，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许忘停下脚步，伸手：“外套还我。”

　　谢妤把外套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那股熟悉的凉意传来，她飞快地缩回手，小声说：“谢谢你，还有……刚才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许忘接过外套，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似乎比之前柔和了几分。他转身往7班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低声说：“那道题，明天早自习，你可以来问我。”

　　谢妤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好！”

　　他没再回头，径直走进了楼道。谢妤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浑身是刺的男生，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接近。

　　第二天早自习，谢妤果然抱着练习册去了7班门口。7班的同学看到她，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毕竟她是3班的宣传委员，和7班没什么交集。谢妤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开口喊许忘，就看到许忘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径直朝她走过来。

　　两人走到走廊的拐角，许忘接过她的练习册，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就开始给她讲解。他的声音很低，怕打扰到班里的同学，思路却格外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致。谢妤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还有阳光下他冷白的侧脸，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讲完题，许忘把练习册还给她，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缩回手。

　　“谢谢……”谢妤的脸颊有些发烫，“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许忘没说话，只是垂着眸，盯着地面，忽然问：“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谢妤一愣，随即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因为你帮过我啊，运动会那天，你帮我捡了稿纸。而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许忘抬眸看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时，上课铃响了，谢妤赶紧跑回自己班，刚坐下，同桌就凑过来八卦：“谢妤，你刚才去找许忘干嘛？你们认识啊？”

　　谢妤脸一红，忙说：“就问道数学题，他成绩好。”

　　同桌撇撇嘴：“他可凶了，上次我不小心碰掉他的书，他都没理我。你胆子真大。”

　　谢妤没说话，只是翻开练习册，看着上面他写的解题步骤，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许忘其实没那么凶，他只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而已。

　　从那天起，谢妤和许忘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在走廊偶遇，她会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会淡淡点头回应；有时候是她去问数学题，他会耐心给她讲解；有时候，她会带两份早餐，偷偷放在他的桌洞里，他发现后，会默默收下，第二天，她的桌洞里会多一颗她喜欢吃的奶糖。

　　班里的同学开始察觉到两人的不对劲，有女生开玩笑说谢妤是不是喜欢许忘，谢妤每次都红着脸否认，心里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悸动。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这样慢慢变好，可她不知道，许忘心里的枷锁，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

　　那天放学，谢妤看到许忘被几个校外的混混堵在了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她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

　　“许忘！”

　　混混们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领头的黄毛嗤笑一声：“哟，还带了个小女朋友？”

　　许忘看到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走！别过来！”

　　谢妤没走，反而挡在许忘面前，攥紧了拳头：“你们想干嘛？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黄毛被她的气势唬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报警？小丫头片子还挺横。我们找他要钱，关你什么事？”

　　要钱？谢妤一愣，看向许忘，却看到他脸色苍白，指尖发颤，眸子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我没钱。”许忘咬着牙说。

　　“没钱？”黄毛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你妈治病欠我们的钱，你想赖账？告诉你，今天不给钱，就卸你一条胳膊！”

　　谢妤猛地愣住了，妈妈治病？原来他家里的变故，是这个。

　　许忘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我会还的！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黄毛说着就要动手，谢妤赶紧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零花钱，还有妈妈给她买资料的钱，全都塞到黄毛手里：“这些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会慢慢还！你别打他！”

　　黄毛掂量着手里的钱，撇撇嘴：“就这点？算了，看在小丫头的面子上，再给你一周时间。”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谢妤和许忘，许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谢妤走到他身边，想安慰他，却被他猛地推开。“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许忘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浓浓的自责和屈辱，“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谢妤被推得后退了两步，踉跄着站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不是同情你……”

　　“够了！”许忘打断她，转身就跑，没再回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巷里，谢妤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被他推开时掉在地上的奶糖，那是他今天放在她桌洞里的。糖纸已经皱了，她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他身上的疤痕，他的疏离，他的沉默，都是因为什么。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用那样伤人的话，把她推开。

　　梧桐叶落在巷口，被风吹得打转，就像她此刻的心，乱成了一团。她不知道，这场刚刚萌芽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带着泪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