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 慢慢忘》星辰紫

25、第二十五章 血红（1）

　　回程出租车上，舒菡将额头抵在车窗，计价器的红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流动的霓虹划过她的瞳孔，却照不进深处的黯淡。

　　酒店房间温暖得几乎闷热，地暖烘烤着仿俄式雕花墙纸，透过落地窗便能望见松江畔的璀璨夜色。然而室内的暖意，似乎始终无法穿透舒菡周身那层无形的寒冰。她蜷在飘窗台上，指甲无意识抠着双层玻璃上凝结的冰花。手机充电线在地毯上盘绕成了冬眠的蛇。

　　“喝点热水吧？”泠夏伊端着保温杯靠近，才发现窗台大理石的寒气早已渗透了厚厚的羊毛毯。

　　舒菡只是摇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晨光穿透双层玻璃窗上的冰霜，泠夏伊醒来时，看见舒菡仍维持着那个姿势。打开电话，弹出纪秦天的短信：“舒菡怎样？”

　　她回复：“一晚没睡，快变成冰雕了。”

　　“带她下来吃早餐吧。餐厅见。”

　　泠夏伊起身走过去，轻轻抱着舒菡：“去吃点东西吧。等待也需要力气的。”她用力拉舒菡起来，拿湿巾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为她披上外套。

　　二楼自助餐厅里，纪秦天和肖飏已用餐过半。

　　舒菡呆呆地坐着，像是陷进椅子里。泠夏伊取来各式早餐摆在她面前，轻声哄劝，她却依旧静止如石。

　　“够了！”肖飏紧握的拳头猛然撞击餐桌，打破了餐厅清晨的宁静，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他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十指抓扯着餐布，喘着粗气，炽热的眼神几乎要将舒菡融化：“舒菡，你吃点东西！吃饱了，我陪你去找他！有什么就当面问清楚，别再这样委屈自己！”

　　纪秦天按住他颤抖的手腕，肖飏渐渐冷静下来，声音变得柔和：“先吃点东西，好吗？”

　　舒菡默默拉过最近的一碗粥，舀起的勺子悬在半空，米汤滴滴答答落在桌布上。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舒菡几乎同时抓起了手机。

　　“喂，菡菡，是我。对不起！你在哪？我去找你好不好？”舒菡的眼里噙着泪，嘴角却扬起久违的微笑。然而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一个女声的抢白：“舒菡，是我！”

　　“……厉莉？”

　　“没错。我和璟在一起。我是说我们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们怎么都要见面的。但我怕你们单独见面，璟会被迷惑。这样吧，你过来我们学校操场，要谈就一起谈。”电话里的声音大到周围的人都听到。

　　“好！我现在就去！”舒菡猛地起身抓起背包，却被肖飏按回椅子上。

　　“舒菡，别去！”肖飏用近乎哀求的语气。

　　“肖飏，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他。”舒菡的眼里没有犹豫。

　　“去见他们只会让你更痛苦！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过。”肖飏的声音满是心疼。

　　“那我也要去！”舒菡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倔强地将一个饺子塞进口中， “我现在就吃。”她胡乱咽下几口食物，伸手要拿回自己的包。

　　肖飏夺过舒菡的包。

　　“肖飏，还给我！”

　　“不！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肖飏紧紧背包，眼里只有坚定。

　　舒菡全身无力地倚靠在泠夏伊身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肖飏也平静下来，闷头喝着果汁。

　　许久，舒菡拉了拉泠夏伊的衣角，轻声地说：“夏伊，陪我去洗手间。”泠夏伊望了一眼肖飏和纪秦天，挽着舒菡离开餐厅。

　　肖飏紧握包的手没有松开，目光死死追随着两人的背影。

　　一进了洗手间，舒菡立刻转身抓住泠夏伊的双臂：“夏伊，帮我。手机和钱包在肖飏那里。但我必须去。”

　　泠夏伊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她们的对话：“我知道。我帮你。”

　　舒菡不可置信地望着泠夏伊——她原本已做好了会碰壁的准备。

　　“我们说好，我陪你来北方，你陪我去看雪。你看，我都来了，可你还没好好陪我看一场雪呢。我会等你见完这个人，再带我去看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让我陪你一起去。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就远远地站着，我只想确认你是平平安安的。”

　　舒菡的眼泪滴落，在凝结成冰前被泠夏伊拭去。

　　为了避开肖飏，泠夏伊带着舒菡绕过餐厅，从酒店的侧门悄然离开，打车直奔松北大学。

　　两人在学校操场看台的入口处停下。泠夏伊信守承诺，一句“我在这里等你。”便停下脚步目送舒菡独自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最高处的阴影中。

　　远处的三人如同被框进黑白默片——唯有厉莉那件玫红色的毛呢大衣，像一道伤口刺破了雪白的帷幕。

　　见到舒菡走近，两人起身。“你来啦。”厉莉的嗓音裹着冰碴，她刻意挽紧了璟的手臂。

　　舒菡沉默着，只是与璟对视。

　　这一望，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厉莉按捺不住了，一把扯着璟的手臂：“见完了！可以回家了吧。”

　　璟轻轻甩开她：“别闹！”一枚袖扣应声崩落，在台阶上弹跳着滚向舒菡脚边。她弯腰拾起的动作太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厉莉的声音陡然拔高：“见也见了，你们还想怎样？复合吗？那你当我是什么？璟，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是的，你们曾经那么爱过，但已经是过去式了。舒菡，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你才是第三者。”

　　璟忍不住低吼：“厉莉，够了！”又转向舒菡，声音沙哑，“菡菡，你恨我吗？”

　　“不恨。”至此至终，舒菡都没有看厉莉一眼，她的眼里只有璟。她将拾起的纽扣放入璟掌心，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手背迸出青筋，仿佛用尽全力克制着回握的冲动。舒菡万般不舍，却只是挤出一句话：“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一片雪落在了舒菡颤动的睫毛上，雪的白迅速与一种温热的液体融为一体。回望璟，他竟也泪流满面。

　　泠夏伊一直在入口处，开始还关注着远处的三个小人，一个暴跳如小丑，两个静止成雕像。后来，索性不看了，时而踱步，时而倚墙发呆。脚边是雪地靴底的花纹拓印成凌乱的图腾。

　　突然，舒菡跑了出来，泠夏伊见状想追上去，“舒——”字刚出口，就被人一把拉住。冲劲太大，她跌进了来人的怀中，惊慌抬头时，只见一个身影更快地追向舒菡。

　　一个熟悉的声音淡然在耳边响起：“让肖飏去追吧~”

　　泠夏伊知道是纪秦天，身体停下来，目光却仍紧紧追随着舒菡远去的方向。她像在问纪秦天，又像自言自语道：“他真的可以吗？”

　　“肖飏有时有些极端，但再怎么样，他都是为了保护舒菡。”

　　泠夏伊心想：“嗯，别走远，万一有什么，我们也在。”她踩碎了一块碎冰，轻声道：“你们怎么找来了？”

　　“你以为你们的伎俩很高明吗？你们想到的，我们又怎么会想不到？肖飏放心不下舒菡，一定要跟着。那我也就陪着出来了。”

　　泠夏伊就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纪秦天怀中，急忙抽身站好，尴尬中胡乱整理了下头发。纪秦天似乎也同时意识到了，缓缓地松开手，指尖无意识蜷缩，仿佛要留住布料摩擦的触感。

　　“我们……走走？”

　　“嗯。”

　　两人一前一后，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纪秦天朝着舒菡和肖飏离开的方向走去。泠夏伊心想：他也在担心他们。

　　纪秦天突然驻足，从背包掏出暖贴撕开包装，递给泠夏伊。

　　泠夏伊接过，问：“景筱瑜给的？”

　　纪秦天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可真是贴心，为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

　　雪地反射的冷光里，舒菡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校园另一端。肖飏亦步亦趋跟着，像守护着一尊易碎的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