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 慢慢忘》星辰紫

22、第二十二章 百草霜（2）

　　每当暮色四合，忧郁便如潮水般准时漫上舒菡的心头，百草霜般缠绕不去。

　　泠夏伊和景筱瑜见到舒菡都快沉到了地心，便轮番想着法子丰富她的夜晚。一起去食堂吃晚餐，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去大学小街感受热闹，一起去操场夜跑，有时就什么也不做地窝在宿舍里谈天说地。

　　操场跑道太小了，装不下景筱瑜自由奔放的心。泠夏伊便提议去运河边跑步。毕竟，那时的泠夏伊也是这样好起来的。

　　运河堤岸的铸铁路灯接连亮起，夜风裹着淡淡的柴油味拂面而来，三人并行的影子被货船探照灯拉长又揉碎。景筱瑜突然跃上防汛堤的水泥墩，对着轰鸣而过的船队大喊：“鲸鱼号出发——”舒菡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低头调整护腕时，泠夏伊却捕捉到她将抗抑郁药瓶悄悄塞回运动裤口袋的瞬间。

　　景筱瑜坐在河堤上，笑得像个孩子：“夏伊，这条新路跑步不错啊。你是怎么找到的？”

　　“嗯……以前经过，看到有人在这里跑步，觉得环境很好。”泠夏伊远眺运河广场，有个男孩曾在那里教她闭眼触摸风的方向，帮她丢掉了害怕，找到勇气。

　　三人缓慢踱步回校。经过KFC时，景筱瑜说自己想吃宵夜。泠夏伊和舒菡相视一笑，无奈地陪她进去。霓虹灯牌在落地窗上淌出橙红油彩，景筱瑜用肩膀顶开玻璃门：“今夜的热量由本鲸鱼买单！”景筱瑜一边走向柜台一边扭头对泠夏伊和舒菡说：“我去买，你们去楼上找个位子。”

　　两人上了二楼，从楼梯数过去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坐下。

　　片刻的功夫，景筱瑜就端来满满一盘子的食物：新奥尔良烤鸡腿堡、吮指原味鸡、辣鸡翅、两个冰淇淋，还有一杯可乐加冰。“这是燃烧卡路里的军火库。”她撕开番茄酱包，在薯条盒上画出一个笑脸。

　　舒菡用纸巾擦拭桌面上经年累月的咖啡渍：“今晚的步算是白跑了。”

　　泠夏伊捏扁可乐杯壁的冰晶：“算啦~难道你觉得我们跑步是为了减肥吗？” 塑料杯在她掌心发出细碎声响。

　　舒菡的眼眉低了下去，却又很快抬起来，起身说：“小鲸鱼，你忘买劲爆鸡米花。我去买！”

　　景筱瑜一边吮着鸡腿，一边问：“还买？刚才不是还怕吃不完嘛。”

　　泠夏伊拿起可乐，晃了晃，里面的冰块乒乓作响，喝了一口：“让她去吧~开心最大。”

　　舒菡用辣翅包装纸折成小船，将鸡米花一粒粒摆成星轨。景筱瑜看不下去，随手拿了一粒塞进嘴里。舒菡轻轻打了下她的手。景筱瑜缩手，一脸疑惑。

　　只见舒菡每拿一粒鸡米花，嘴里念叨着：“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喜欢！”当第七粒裹着“喜欢”坠入纸船，景筱瑜突然伸手劫走战利品。

　　景筱瑜嗤之以鼻：“这小孩子玩的东西，所以结果是你喜欢他。”

　　泠夏伊问：“谁？你喜欢谁？”

　　舒菡笑着说：“我帮筱瑜算的，鸡米花说她是喜欢小黑的。”

　　景筱瑜差点就拍案而起了，一把捂住舒菡的嘴，说：“你瞎说什么呢？舒菡！”

　　“是鸡米花说的。”舒菡从托盘拿起一粒鸡米花放进嘴里，辣得猛喝可乐。

　　“果然很劲爆！”泠夏伊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女生一边说话，一边玩闹，偶尔还能抽空向窗外的路人挥手。她由衷地笑了出来：舒菡不抑郁的时候也是这般热情开朗，反倒是自己，似乎拥有更健康的心理，却时常显得阴云密布。

　　回校时，舒菡把剩下的鸡肉撒给围墙下的流浪猫，景筱瑜举着手机追拍，现场报道了一位好心的路人投喂流浪猫的故事。泠夏伊落在最后，数着冻脆的梧桐叶在舒菡影子里碎裂的纹路。路灯将三人影子拧成麻花辫，她忽然希望这截林荫路永远走不完。

　　平安夜，一大束玫瑰花送到舒菡宿舍。

　　十二朵厄瓜多尔红玫瑰挤在冰纹玻璃纸里，冬青枝叶上的霜晶正簌簌坠落。景筱瑜用指甲刮开花束丝带信封的蜡封，圣诞铃铛吊牌在暖气中渗出松脂香：“送玫瑰的老师可比驯鹿还会踩点呢。圣诞节送玫瑰，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景筱瑜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调侃。

　　“也许只是一份纯粹的礼物。”舒菡神色平静，随手将花束与其他礼物摆在一起。

　　“但玫瑰本身，就不算‘纯粹’了吧。”泠夏伊轻声补充。

　　“等我来鉴定下。”景筱瑜抽出花束里的卡片：“Yesterday night I can’t able to sleep—”她念出上面漂亮的手写英文，“You was running in my mind throughout the day！I feel like want to spend my life time with you.”落款是Max。

　　“外国人的表达还真是……一点不拐弯抹角。”景筱瑜抖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See you tomorrow？他约了你明天见？”

　　“嗯。”

　　“说实话，Max也挺好的。帅气又幽默。最重要的是，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不用靠英文考试也能出国了。”

　　“你也太功利了吧，”泠夏伊瞥她一眼，“舒菡要是真和他在一起，肯定不是为了这个。”

　　“他确实不错，”舒菡微微一笑，“上次约过一起跑步。聊了几句，他就看出我情绪不好，一直逗我开心。”

　　“看吧，受过外国文化熏陶的就是不一样。”

　　“你说得外国人那么好，你怎么不自己试试？”泠夏伊道。

　　“我？不不不！”景筱瑜连连摆手，“我可接受不了。还是舒菡厉害，果真是男女老少都皆宜。”

　　“这次还是师生恋！”话音未落，泠夏伊忽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打住！”舒菡打断她，“只是师生，还远没到‘恋’的程度。”

　　“你这么说，就是以后有可能咯？”

　　舒菡摊摊手，笑得有些缥缈：“我不敢对以后的事打包票。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对于未来，每个人都带着几分不确定，无论是感情，还是即将揭晓的申请结果。

　　不能预料的除了“以后的事”，还有“之前的秘密”。这个世上到底是没有绝对的秘密，即便泠夏伊再守口如瓶。第二天国际班的圣诞聚会上，秘密还是被揭露了。

　　包装各异的盒子在长桌铺开，景筱瑜正把最后一张号码牌贴在礼物盒上，“先说规则！”她头上的麋鹿发箍跟着晃动，“抽到哪个数字，就拿对应的礼物。”

　　“Agnes你还有下一场，你先来吧。”

　　“那我就不客气啦。”Agnes抽了一个号码，接过景筱瑜递来的银色礼盒，撕开包装，拆出个会学狗叫的整蛊玩具，她哭笑不得“是哪个幼稚鬼选的？”

　　接着是舒菡。她拆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微微一怔。一台星空投影仪静静躺在里面，当她打开开关，猎户座的光点温柔地旋转起来，映亮她的眼眸。

　　轮到景筱瑜了，她兴奋地撕开包装，抽出一个马克杯，还来不及给反应，就听到一旁的小黑一声哀嚎，他竟抽到了自己的礼物。目光瞥见小黑手里那个法文原版的《小王子》。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黑！换！”于是，《小王子》归了景筱瑜，马克杯到了小黑手里。景筱瑜尖叫着举起法文版《小王子》：“这太犯规了！”

　　泠夏伊低头拆开自己收到的礼物——一套质感极佳的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清瘦有力的字迹：“To 未来的美漂：筑梦为实。”她指尖抚过那行字，默默将本子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