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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百草霜(1) ...

  •   返程时,暮色渐浓,透过车窗浸润一片暖黄。泠夏伊轻声问:“小姨,如果你当时结了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夏清浅单手转动方向盘:“大概会少了几分现在的自由洒脱,多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吧。有时候我也好奇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不过,我猜,未必会比现在更好吧。”

      “为什么?印象中,那个小时候给我讲公主与王子的故事的人就是你,那个和宇飞叔叔那么契合的人也是你呀。”

      “但是,伊伊,你知道吗?契不契合和喜不喜欢,完全是两回事啊。”

      泠夏伊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了一阵,半晌才抬头:“小姨,公主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那他们是因为契合还是喜欢?”

      “契合是理智,心动才是钥匙。丫头,你现在还相信童话吗?”

      泠夏伊使劲地摇头,忽然又轻轻点头:“知道童话是骗人的,但还是愿意相信。”

      “其实,我也还相信。但也要认清现实和跟随自己的心。宇飞不是我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夏清浅温柔地笑了,“好了,小公主,今晚还去我那儿住吗?”

      “嗯。马上要考托福了。毕业论文初稿也得下周交。这个周末又得熬夜了。还是去你那儿好,安静又自在,不怕打扰到人,也不怕被人打扰。”

      “巧克力戚风要加榛子碎吗?”等红灯时,夏清浅突然问。后视镜里,她的剪影与身旁的少女重叠,恍若两个时空的交汇。

      “再加份焦糖布丁。” 泠夏伊摇下半扇窗,晚风裹着远方烤栗子的香气涌入车内。她需要这些微小的、确定的甜,来对抗生活里那些庞大而无常的苦。

      “这戚风蛋糕的气孔太完美了!”舒菡用叉子轻戳松软的切面,焦糖香气随着她的动作在宿舍弥漫。景筱瑜叼着叉子扑到窗边,望着楼下那辆渐行渐远的红色MINI Cooper大喊:“小姨!还缺外甥女吗!特能吃还会夸的那种!”

      接着又好奇地问:“她真的是你小姨?怎么那么年轻。刚才她摇下车窗时,路过三个男生同时崴了脚。”

      “嗯。大我十岁。她成为我小姨的时候,才小学四年级。”

      舒菡忽然捏住泠夏伊的下巴左看右看:“你们家冻龄基因太犯规了吧?说你们是姐妹都有人信。”

      “那你小姨婚礼逃婚那件事......”

      “当时婚车都到酒店门口了。”泠夏伊舀起一小块蛋糕,“她扯掉头纱说不结了,说去潜水去射箭都比结婚要好。留我抱着捧花站在门前。”说着比划了个夸张的抛物线,“后来那件Vera Wang在阁楼积了三年灰,去年她拆了上面的珍珠和蕾丝,做成了一件绝无仅有的挂饰。”

      景筱瑜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上:“这不就是现实版《欲望都市》吗!所以她现在真考了潜水证?”

      “去年在马尔代夫考的。”泠夏伊翻出手机相册,照片里夏清浅穿着潜水服坐在船舷,夕阳将她的短发染成金铜色,“现在玩射箭就快能去参加奥运了。”

      舒菡忽然若有所思地转动尾戒:“所以说,有些人注定要活成传奇。”

      一个星期后,泠夏伊经历了第一次托福考试。走出考场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三个多小时的高度紧张,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精力。结果未卜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相比之下,旁边的小黑则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别这副表情嘛,零下一度!这玩意儿,考着考着就习惯了。”这已是他第四次踏入托福考场,“前面几次就当是捐款啦!这次,这次我一定过!”语气听不出丝毫紧张,只有一种近乎顽劣的乐观。

      十二月的风带着凛冽的湿意,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泠夏伊和小黑并肩走在去Agnes家的路上。

      “放松点啦,零下一度!”他侧头露齿一笑,“等会儿到了Agnes家,可得好好回回血。”

      泠夏伊拉了拉围巾,轻声回应:“能暂时不用想考试的事,也好。”

      Agnes为弥补上次的缺席,特意提出为纪秦天补过生日,聚会就设在她家。这次纯粹是玩乐,可以吃喝聊天看电影到通宵。小黑笑称,男朋友一走才想到他们了。

      再次来到Agnes家,大家显然已经熟门熟路,自觉开电视、拿碗筷、铺陈好所有的食物。大家席地而坐,围着茶几举杯畅谈,天南海北聊得不亦乐乎。

      小黑盘腿坐在地毯边缘,看纪秦天把红酒瓶横放在茶几转盘上:“真心话大冒险。这次谁都不许逃,美漂之间没有秘密!”

      酒瓶转动,瓶底指向的人要向瓶口对着的人提一个问题。

      第一轮是小黑问Agnes,他单刀直入:“Agnes,什么时候结婚啊?除了这个男朋友,还谈过几个?”

      Agnes笑了笑:“嗯……就这一两年吧。等他安排好工作,他说他经常出差怕顾不着家。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距离产生美嘛。”

      “你还真体贴啊。”

      第二轮是景筱瑜问小黑,她一直不明白,像小黑这种有着法国籍的少爷,为何要靠英文考试出国。

      原来小黑中学以前在法国生活,爸妈在家和他说中文,还请了个留学生帮他补习中文。据小黑说,他语言的巅峰状态就在那几年,中法文切换自如。但当他随爸妈回流回国接受义务教育时,他就一路走下坡路了。其他科目跟不上,就连他沾沾自喜的中文也无法与同龄人相比,想说法语又没语境,简直要命。但他也熬过来了,还熬进了大学,不过分数自然是险中求胜。一进大学,小黑就完全对学习丧失了动力,连连不合格,眼看毕业都快成了问题,国际班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值得一提的是,小黑的语言天赋让他的英文成绩还不那么差。

      “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在这里,也太浪费了吧。能来个劲爆点的吗?”小黑很不满意。

      景筱瑜得意道:“你不就想炫耀你在法国的情史么,我偏不问。”

      酒瓶再次旋转,如同命运的轮盘。这一次,是纪秦天提问肖飏。

      “肖飏,一直没听你说过,为什么要从‘英国联盟’转到‘美漂’?”

      “噢,其实很简单:为了一个人。”

      Agnes感叹道:“肖飏,你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众人停顿,面面相觑,静候接下来的答案。随即却等来肖飏口中的“我妈”,众人一阵起哄,不想再听下去,催促肖飏转酒瓶。

      酒瓶转了起来,几个圈之后瓶口指向了纪秦天,而瓶底对准了泠夏伊。

      见要说真心话的是纪秦天,小黑眼睛都亮了,不住怂恿泠夏伊问纪秦天与那个神秘女生的事,旁人也纷纷起哄。

      泠夏伊望着少年卫衣领口歪斜的线头:“上次借你的书看完了吗?”

      满屋嘘声几乎掀翻天花板,小黑把抱枕砸向吊灯:“零下一度!你这是在暴珍天物!”

      “暴殄天物!”

      “泠夏伊,众望所归,你竟然放弃问这个问题的权利。只有两种可能,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要不然……”小黑故作玄虚地怪笑,“难道你就是那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泠夏伊身上,她握紧拳头,表面仍保持平静:“这个问题,等你转到我,我再回答吧。”

      Agnes忽然举起酒杯:“敬所有阴差阳错的真心话。”

      小黑忿忿然,但之后却怎么都没有这个机会。

      夜深,大家也经不住睡魔的攻击,纷纷倒在客厅。月光像银纱铺在拼色地毯上,投影仪休眠的红色指示灯在墙面投下星子般的微光。Agnes拿了些毯子帮大家盖上,也回自己的卧室了。羊毛毯摩擦过景筱瑜发梢时,她发出小猫似的咕哝声。似乎所有人都被睡魔俘虏了,除了泠夏伊。

      泠夏伊也很累,但酒精对她来说,是睡眠的大敌,反而让她更清醒。她蜷缩在懒人沙发里,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休息,她的脑子很乱,酒精像根魔法棒,指引着她走向一个又一个回忆。

      朦胧中,她听到有微光亮起,有人起身,有人低语,还有人在啜泣。

      微光会熄灭,起身的人会回来,低语会悄然无声,唯独啜泣声,呜呜咽咽,好像很久都不休止。

      泠夏伊忍不住起身,羊绒毯从肩头滑落,带起细小的静电火花。等适应了黑暗,再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舒菡不在。

      洗手间里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只有门缝渗出手机荧幕的幽蓝,像鱼群游过深海。泠夏伊屈指轻叩:“舒菡,我在。”

      啜泣声减弱,但里面迟疑了许久,也不见开门的动静,泠夏伊就隔着门:“舒菡,我就在门外,你想开门才开吧。”说完,靠着门慢慢滑坐,心也跟着慢慢放下:舒菡知道我在外面,至少不会做傻事。刚才玩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又是为了那个璟吗?那个男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才能让舒菡这样优秀的人不能自已?”

      泠夏伊突然想起了辰枫,记忆里最后的消毒水气味突然涌上喉头,那种痛彻心扉、伤心欲绝的感受她也曾经历过,可她知道舒菡的内心与她不同:“那种伤痛对舒菡来说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上帝真的是公平,创造了那么完美的她,却也同时给了她一颗难以修补的心……”

      门锁“咔嗒”轻响,舒菡满脸泪痕地站在泠夏伊面前。泠夏伊还未开口,就被拽到了洗手间,关上门,跌进她怀里。洗手液薄荷味混着泪水的咸涩,在狭小空间发酵成酸楚的酒。

      “我知道他还爱我,但我们却不能在一起了。”泠夏伊没有说任何话,她知道此刻舒菡并需要的不是一个给她建议的人,再多的言语也是徒然,不如一个拥抱畅快淋漓。她安静地充当着陪伴者,就这样静静地听舒菡倾诉。

      “他有孩子了。可他上个月才跟我说要订婚。”舒菡的笑声裹着泪,“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妈妈打电话求我别闹,说婚礼请柬会给我留最前排的座位。”

      她们两个坐在浴缸边,聊完了剩下的黑夜,直至小黑的拍门声炸雷般响起,吵醒了整屋子的人。

      “快出来,行行好!昨晚的麻辣小龙虾要起义了!”

      门开了,见两个女孩一起出来,小黑揉着鸡窝头嘟囔道:“喂,我说你们两个,同时霸占着厕所干嘛呀?!”

      舒菡像回了魂,扬起下巴时又是往日骄傲的天鹅颈:“我们起得早,在里面交换化妆心得,怎么,你想一起吗?”她用惯有的骄傲,巧妙地掩饰了夜的脆弱。

      “哎哟,舒大小姐,你就饶了我吧。我现在最想的就是解决三急。”小黑捧着肚子冲进洗手间,拖鞋在地板打滑发出滑稽的吱呀声。

      景筱瑜一边抱怨着被小黑吵醒,一边拉开窗帘。晨光如瀑涌入,照亮舒菡重新描过的眼线,她与泠夏伊相视一笑。在共同面对压力和情绪低谷的路上,她们的友谊又多了一重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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