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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靖渊前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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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经卷散落一地,供果、香案皆被踩得满地狼藉。
司禄座下几个小弟子缩在廊柱后头,瑟瑟发抖。九皋也上前不得——司禄清君用法术把他护在一个无形结界中,让炽焰魔君伤不了他,也让他与那魔君不能斗作一处。
只能眼睁睁见那魔头耍横撒泼,浑身烈焰腾腾,所过之处砖石焦黑,唯独近不了法堂莲台三尺。
司禄清君端坐莲台上,阖目持咒。周身无形气罩如琉璃护灯焰,任由炽焰魔君在外咆哮,自岿然不动。
“司禄,你缩在那里做甚?”魔君冲到他面前三尺,火焰喷涌,却像撞上一堵无形的水墙,“有种下来与我一战!”
司禄睁眼,平静地望着他。
“大王要烧山,我已护住山;大王要打人,我已护住人。大王还要如何?”
炽焰魔君语塞。
他还要如何?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憋了千年的气,今日非要闹个痛快。可这灯仙不接招,他这火往哪儿发?
他瞪着司禄,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恼怒、一丝畏惧或是哪怕一丝嫌恶,也可让他所有积怨有个好理由。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依旧平和、温润,像山间的月,像深夜的灯。
魔君心里很烦躁。
这双眼睛……他不仅时常见到,还梦见过。
不止一次。
多年来,他时常做一个梦。那梦里的场景,却是他现实里与司禄第一次相见的情形。
“在下乃天庭司禄清君靖渊,见贵山钟灵毓秀、紫气氤氲,实乃修行宝地。不知大王可否借洞府一角,容在下清修一年?”
梦里,那俊挺身姿朝他盈盈一揖,衣袂飘飘,彼时他正在洞府外的花园里吃酒,回过头来,便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与他遥遥相望。
“当然可以!”他听见自己说,“我有两个洞府,这山上是我常住的,便借与你罢。我搬到山下去住。”
“这……不太好罢?”
“没有不好,仙君看中我洞府,我欢喜还来不及!”
每次梦到这里,魔君便会醒来。
醒来后他烦躁得很,把洞壁捶得簌簌落灰,却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
后来那借契上,一年变成十年,十年变成千年,他恼怒,却也不知如何发作,仅是私下发了几句牢骚。
再后来他告诉自己:那是我的山,他来借我的地,我当然要盯着他。梦见他,是因为他骗了我,也因为我不放心。
可那双眼睛,却怎么都忘不掉,所以,他时常来听此人讲授经文,有时听到妙处也乐不可支,但是,他每次独自回到山下洞府后,心里还是不高兴,甚至更感空虚。
那双眼为什么不能日夜都看着他?那个人为什么不能留他一留。
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他可是青萍山的大王,他到现在还没有夫人。
在司禄清君向他借洞府修行之前,他本看上了山下一个九尾狐妖,可司禄一来,他便对那九尾狐失了兴致。
一个女狐妖竟被一个仙界来的男人比下去,这不合常理。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魔君忽然觉得自己的火气有些发虚。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把那该死的念头甩出脑子,憋出一句:
“本大王要吃道斋!”
他想起自己来时的借口,“我无偿把洞府借你清修千年,你需亲手做顿斋饭谢我。”
司禄望着他,那双眼里没有惊讶,没有为难,只有一片温润的平和,甚至还漾出几分笑意。
“好,”他说,“那我便去做与大王吃。”说着,起身走下莲台,带着青鹤一同消失在正殿后。
魔君愣住了。
他没想到司禄答应得如此痛快。
君子远庖厨。这是凡间的老理,三界想来也该通用。一介仙君,岂能自降身份?
司禄痛快,他便有些不知所措了——可他是大王,怎能就这样算了?
“本大王还没有点菜呢!”
可是,其余弟子却无人搭理他,见师父走了,便开始战战兢兢的打扫满地狼藉,一弟子把桌案刚扶起来,炽焰魔君又一脚踹飞。
“不许收!”——其实他心里有几分欢喜,但他是大王,这些弟子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
司禄座前还有一弟子,名唤云开,本是青萍山下的一只墨麒麟。
这只墨麒麟何时来的,炽焰魔君不知,但此时突然拦在他身前,却让他很不爽了。
墨麒麟,属上古神兽一脉,在中元界被称为麒麟君,天界管不着、地府管不了,连妖帝孔璘也奈何不了他。
至于他为何成了司禄清君的弟子,说到缘由,竟要追溯到数千年前。
麒麟乃上古神兽,堪称兽族之祖。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麒麟虽生而神通广大,寿元却有个定数:每隔几千年,必历一次归元劫。
所谓归元劫,便是修为尽失,身体回归幼兽形态。神元法力须从头修起,若归元后不勤加修炼,幼体便会形骸消解、魂魄散尽,最终神陨道消。故而麒麟一族要想长生,全赖自身努力——这与凤族涅槃重生相似:新生的幼兽,法力低微,但记忆犹存。
这只墨麒麟活了多久,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见过凤帝赤瑕君临天界的威仪,也见过龙族双首应龙相柳——那位后来的九穹天尊——在证道之前翻江倒海的狂暴。
后来凤帝陨落,龙族掌辖天庭。相柳证得太上无情道,剥离七情,成为天界至尊,改名墨离;而龙族另两位首领东华、青华,也成了天地共主。
凤帝旧部则死的死、逃的逃。他也逃到中元界,躲进青萍山,才苟活至今。
归元一次又一次,他在青萍山躲了多少年,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次醒来,山还是那座山,天地却已变了模样。
数千年前那次,他刚从归元中醒来不久,懵懵懂懂地在山间游荡。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时他还只是青萍峰下一只未化人形的小麒麟,时常趁着云海翻涌时,偷跑去峰顶的悬圃边玩耍。
那一日,悬圃间的九叶琅玕草三百年一熟,莹莹泛着玉光。他正想凑近嗅一嗅,忽见天际云光翻涌,一道清凌凌的仙影破开云雾,自九天缓缓降下,落在草甸之间。
那便是司禄清君。
他一袭素白云纹道裳,周身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清净光华。青萍峰的万顷松涛在他足下寂然,缭绕的云雾自动分拂两侧。司禄俯身采撷仙草时,衣袖拂过沾露的芝兰,那侧影落在他眼中,澄明通透,竟比中元界千年一现的皓月更甚。
小麒麟呆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仙。上元界的神君他远远望过几位,或威仪凛凛,或宝相庄严,却没有一位,像他这样周身如月华浸润。那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羽睫,那指尖轻触草叶的专注,莫名让他觉得——这万丈红尘、三界风光,忽然都有了落处。
可彼时他并不知这位仙君是谁。
他只知道,那一眼,成了他漫长修行中不灭的执念。
后来这仙君又来采过几次药,他躲在崖壁边,偷偷看着。
那人俯身采仙草,动作娴雅出尘,仿佛怕惊扰了山间的生灵。
那时他还是懵懂的小麒麟。
而那个人——
还是那样好看。
后来他打听到,这位仙君叫靖渊,尊号司禄清君,是天庭新晋的仙君。此来中元界开坛授道,要向青萍山的主人借地修观宇。
青萍山的主人,是一只赤火天狼,自号炽焰魔君。他归元前打过交道,凶得很。本以为这事成不了,暗暗替那位仙君担心了好些日子。
没想到,竟成了。
观宇修成那日,他高兴得在山里打了好几个滚。
然后他想:仙君住下了,我能不能……去看看?
他不敢以真身示人。妖界的法则是:趁你病要你命。他没病,但才归元不久,也是一大弱点。
况且凤帝旧部这个身份,他始终放不下心。于是他把本体缩小了数十倍,缩成只刚满月的小黑狗那么大,鬼鬼祟祟溜进观里。
不为别的,就为离那个人近一点。
哪怕只是偷几盏灯油,吃几口剩饭,顺便看看那位美人。
麒麟本是上古神兽,食荤。但青萍山一带的活物,要么已成精怪,要么是道观弟子或他们的灵兽,他归元后一个也招惹不得。
中元界地广辽阔,但大部分疆域都归妖帝孔璘辖管。孔璘是凤帝赤瑕之子,生性狡诈,野心勃勃——当年在凤帝麾下,他见过这位羽族殿下的手段。如今龙族掌辖天界,他更不愿掺和到那些旧怨中,只能继续缩在青萍山,不敢随意走动。
想吃荤腥是绝无可能,便只能偷吃道观里的灯油解馋。
他还认得那只青鹤。
九皋。
几千年前,他们同为凤帝旧部。如今九皋幻作童子,归顺了司禄清君,日日伴在仙君左右,端茶递水,不愁吃喝。
他看着,好生羡慕。
可他不敢学他。
他只能继续当一只无名小兽,藏在青萍峰下,偶尔去观里偷些残羹冷炙。
清君心善。见他可怜,有时刻意给他留下几个仙果或整碗干净斋饭,还吩咐弟子们不要驱赶。
久而久之,他便吃成了个胖球,整日赖在观里的蒲团上,懒得动弹。日日听清君讲经论道,几百年后,他再次修成了人形。
清君赐名:覃云开。
云开从归元修成人身,算来也有数千年了。可他生性仍急躁得很,半点不像修行千万年的样子。
但他记得清君的好,记得九皋师兄的照拂,所有记忆都在,心性却留不住。沉稳、定力、涵养这些东西,需要长年累月的打磨才能成型;而每一次归元,都让他回到少年时的毛躁。
几千年的修行,能在归元后留下的,不过十之一二。
所以归元后,他仍是那副急脾气。
今日,炽焰魔君来闹,把好好的法堂闹得不成体统,他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上前斥道:“你这厮当真是得寸进尺!我们清君都亲自下厨为你做斋饭了,你还要怎样?我们道家弟子,不与你一般见识。你闹也闹了,如不想吃斋,便滚吧!”
这‘滚’字一出口,便立时激起魔君邪火,他斜眼睨着覃云开:“你算什么东西?就算你是墨麒麟,你如今几斤几两,本大王又岂会不知?恼得我性起,连你这小畜生一并烧死。”
“就凭你?”覃云开笑了,他慢悠悠道,“炽焰魔君,你的火只能烧烧别人,可烧不得我。”
他这话不假。
他虽归元才千年,但那些年他偷吃的灯油,煨的可是司禄清君的本体灯灵;再加上他自己本是墨麒麟,麒麟真火本就是他的本命——寻常火焰,哪里伤得了他?
魔君怒极。他没想到一个只有千年法力的幼麒麟也敢在他面前放肆猖狂。
他放出天狼炽焰,将云开裹了个严实。
云开立在火中,纹丝不动,反倒伸了个懒腰。
“你那火也配叫火?”云开哈哈大笑,“我本是墨麒麟,火是我的本相。加上清君用本灵灯油煨了我几百年——你这点五色凡火,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
炽焰魔君气得浑身发抖。
覃云开又道:“你这妖怪,日日来闹,闹得我青萍山不得清净。今日我便请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火。”
说罢,他张口一喷——
六昧真火席卷而出。
司禄本在后屋做饭,听到前堂又闹起动静,忙赶了过来,看见魔君被焚,急叫“不可”,却已迟了。
那炽焰魔君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烧成了一团青烟,当场身死。
司禄勃然大怒,喝令将云开拿下。
“你这孽障!”他指着跪在地上的云开,“他虽无礼,待我却算有恩,千年占他洞府,却不曾给他半点好处。你我修道之人,当存慈悲之心。你如何敢破我杀戒,将他烧死?”
他痛心疾首,快步走向那团将散的青烟。烟中尚有一点残魂,微弱如风中残烛,半熄火星。司禄连忙双手虚捧,掌心一盏青灯浮现——那是他的本体灯灵,澄澈如水,温润如月。
灯灵缓缓飘落,将那点残魂轻轻裹住。
司禄垂眸看着掌中那团微光,神情复杂。他本体是灯,灯能照见万物,也能温养万物。可这缕残魂伤得太重,六昧真火焚尽了他万年道行,几乎连本命真灵都要烧尽。若非他来得及时,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炽焰啊炽焰……”他轻叹一声,灯灵又亮了几分,如母亲怀抱婴孩般,将那点残魂护得严严实实,“你借我洞府千年,我却害你落得这般下场。”
那残魂在他掌中微微一闪,似有感应。
司禄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开,眼中沉痛难掩:“这炽焰天狼并未作恶,你却让他差点魂飞魄散。就算再入轮回,只怕百世也修不出天狼灵体——我如何还他青萍峰一个好端端的山大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此罪实在难容。今贬你去阴山受罪,永世不得翻身!”说罢,就要把麒麟打回原形。
覃云开吓得连连叩首,泪流满面,“君上饶命!弟子知错了!”
正闹着,九皋从旁闪出,合掌道:“君上息怒。”
司禄蹙眉转头看他。
九皋顿了顿,道:“云开师弟虽有罪,毕竟侍奉您多年,您怎忍心贬去阴山?”阴山毗邻地府和人间,那里尽是地府都不愿收的恶鬼和孤魂,一旦送去,便是万劫不复。
“弟子有一议。”见司禄没作声,九皋继续道,“炽焰的残魂,可求冥帝九纾帮忙蕴养,若是蕴养得当,兴许只需轮回几世便可重修灵体。此事可交与弟子去办,那九纾的相好玉虚真君,与弟子是八拜之交。”
说着,他稍是一顿,“至于师弟。去年您赴西天法会时,那云罗山迟洪道长曾来我青萍山求道祈嗣。如今他虽死,他娘子身怀有孕。不如将云开师弟送去投胎,戴罪立功,待他大难满日,再回归您座下。如此,既全了师徒之情,又不坏您的道门慈悲——岂不两全?”
司禄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应允。
云开流泪叩首:“君上允我去投胎,弟子感激不尽。但弟子一介兽魂,恐转世后被人欺侮,忘了前缘……”
司禄拧眉看他,终是于心不忍,于宝座中念动咒语,伸手一指。
“我赐你五通——一通天下,自行自在;二通地,地裂可走;三通风,风中无影;四通水,水中无碍;五通火,火里长生。”
又一指顶门。
“再赐你一块玉玦,可穿三界,照破妖邪,凡尘能号天下能人。随你师兄去罢。”说着,五指一伸,掌心飞出一块墨玉。
云开再拜而起。
九皋领了法旨,袖中团着两团微光——一团是云开的元魂,另一团是裹着魔君残魂的灯灵,驾云往下界而去。
行至半途,忽见前方云头立着一人。
青袍玉冠,手持玉简。
见是司命星君,九皋停下云头,拱手见礼。
司命笑道:“鹤使要往哪里去?”
九皋道:“奉清君法旨,送炽焰魔君去地府养残魂,再送云开师弟去下界投胎赎罪。”说着,便把青萍峰发生的事,与司命详细道了一遍。
司命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掌中那两团微光之上。
“鹤使且慢,”他说,“此番我正是为此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