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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狗急跳墙 物伤其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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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人比作植物,多婆婆无疑是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树,很坚韧。
会竖起刺啦啦的松针,为儿女遮风挡雨,但叶片并不割伤旁人,相反十分温和。
赵璇经过时,可以在这儿度过一个冬天。
从矿场回来,这棵树突然展现了岁月的痕迹。
“我们去了之后才知道,矿场半个月前就出事了,州府和那些商人也不叫人来说一声,就这么生生瞒着。
也就是这几日天气冷,送东西的人家开始多了起来,我们去得早,竟算发现早的。”
小女婿说。
他是背着多婆婆回来的。
一听见两个儿子和大女婿被埋进矿山里,多婆婆背过气去,手脚发软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矿场的人不让他们留在那儿,很快催促着把他们赶走了。
院中一家子女眷神色惶惶,小女儿啜泣不已,屋里还有个小儿媳妇在坐月子,听见动静在里头喊怎么了。
小的孩子一脸茫然,还不知发生了何等惊人的大事。大的孩子只听了一两句,就被赶进屋子里。
大女儿进门和弟媳说了声没事,然后把屋门从外牢牢关住。
她气息有些不稳,拍着胸脯僵着脸,尽量稳定声音问:“州府那边还有其它说法不?好端端的…好端端的人白丧命不成?”
大儿媳说:“矿场的人让家里死了人的,按人头去衙内领钱。”
“钱钱钱,狗屁钱,我不要钱我要人。”小女儿哭道,一旁大儿媳原本哭干的泪水,又因为她的话蓄起来。
大女儿不理会她,问:“多少?”
小女婿道:“十两一个。”
赵璇在一旁默默听着,她还没摸过银子。
十两银子,她换算了一下,相对于荀州的物价,算多还是少呢。
大女儿喃喃道:“那咱便是三十两,州府倒是舍得。”
三十两银子多吗?赵璇分不太清楚,农户用钱习惯与其他人不同。
对于能自给自足的农户来说,或许真的很多。
大女儿对妹妹道:“你去找郎中给娘抓药。”
然后让大嫂去看顾多婆婆,自己则打算带着妹夫去一趟衙内。
蹲在一旁的赵璇站起来,“我同你们一块去吧,人多也好说话。”
赵璇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碰上这样的事。她对多婆婆一家感官很好,想着看能不能帮上忙。
邓通判也没想到,惠北郡这儿矿场出了这么大事故。
这山一垮,跟天塌了似的。
他被知州大人派来处理,站的远远,一看矿山坏成那样,里头的人哪有活路。他大手一挥说别救了,直接统计死了多少人吧。
也不知这回要搭多少钱出去。
主簿见他眉眼忧愁,献计道:“通判大人别担心,荀州刚刚实施新制没多久,这登记的人数可以改上一改,方便得很。”
邓通判假惺惺道:“这好吗?”
主簿:“哪儿不好?死的人里,好多才刚刚进矿场,都没有干满一年呢,州府算上这些人岂不是亏了。”
邓通判舒展眉头:“善。”
赵璇跟着多婆婆的家人到了官衙门口,发现这儿已被人堵得水泄不通。
一问才知道,这里全是矿场被埋的人的家人,多婆婆他们回来时耽误了不少时间,和那些快去快回的人撞上了。
赵璇跟着他们一块排队,前面不断传来吵嚷争执的声音。
等排近了,赵璇他们才知道是要一家家进账房里领钱。
账房管事看了赵璇三人一眼问:“住哪家里几口人死了几个?”
大女儿一一报上。
账房管事说:“错了错了,名册上你家只有一个人去了矿场,只能给你一份钱。”
“什么!”大女儿喊道,“狗屁,我家有三个人去了。”
小女婿急道:“您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家中十二岁以上的男丁有六个,按官府的规矩去了三个。”
管事伸手示意他们打住话。
“欸,官府可没这规矩,你可别乱说。”账房管事摆摆手,“我和你们说实话,从这儿出去的人都是这个条件,没得挑。”
赵璇一拍桌子,把管事逼得后仰,“这可是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丁,家里地都没耕完,就被拉去矿场,却白白丧命,人家妻子刚生了孩子,你们有没有良心。”
“这赔多赔少又不是我定的,你去问通判问知州,向他们说去。”管事瞪眼,上下打量赵璇。
角落里站着几个目光如炬的衙役,大女儿见状往后拉了拉赵璇。
小女婿上前哀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您体谅一下我们。”
“不行。”
得到的依旧是账房管事的拒绝。
“我,我…”小女婿瞧了瞧账房管事身后人高马大的打手,突然掏出一把裁纸刀来。
这一举动,把账房管事吓得往后躲,生怕对方狗急跳墙,往自己身上扎一刀。
却见这斯斯文文的男子把裁纸刀对准自己。
“不给钱,我们也活不下去了,干脆死在这儿,当个怨鬼纠缠你们。”小女婿道。
大女儿也喊:“那我就吊死在这儿,让你们日夜不安。”她手里没刀,便坐在地上哭嚎,说自己命苦。
账房管事见没有危险,立刻直起腰杆,一拍镇纸对三人怒目而视。
“不活就上外边死,别在我这儿撒泼,你们还真把衙门当菜市口了。”
管事一点也不退让,叫后面的衙役把人丢到别处去。
赵璇早已忍无可忍,三两下肘开围上来的衙役,把腰间软剑甩出对向管事。
这剑泛着一层森冷寒光,连同赵璇凌厉的眼神,直直冲向管事。
赵璇当然没有杀人的想法,只轻而易举将刀架在管事上。
后面的大女儿和小女婿都看呆了,赵璇唰唰唰几下,到了管事身前。
“你大胆!”管事惊愕过后脱口而出。
赵璇:“要不就给钱,要不就让你们的官老爷过来救你。”
管事斥道:“你这刁民,官老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竟敢威胁官府的人,还想不想活过明日了。”
“活不过,那我得拖几个垫背鬼一起死。”赵璇语气恶狠狠。
老天,何至于此。
大女儿从地上爬了起来,胆战心惊走到赵璇旁边。
“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快放开这位大人。”大女儿道。
管事:“听到没有,现在放下剑,我只让你去牢里待几天长教训。”
方才没怎么作声的小女婿忽然问:“管事究竟给几个人的钱。”
管事一翻白眼,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场面一团糟,他脑子里全是浆糊,听了那瘪三还在问,他立马骂。
“一分也没有,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贱民,等着下大狱吧。”
话刚落音,小女婿拿着裁纸刀便往脖子扎,硬生生插进去小半刀身。
“啊啊啊啊。”管事猛地睁大眼,又赶紧闭上眼睛大叫起来。
大女儿惊恐:“妹婿!”
血,全是血。
红色沾湿整个衣襟。小女婿没劲再扎进去了,松开裁纸刀,低头看手心中黏腻的血。
下一刻小女婿跌跌撞撞往前走,衙役都避着这癫子,眼睁睁看着这癫子走到管事前,抓住管事的衣服。
“给钱…”
账房管事闻到一股腥味,掀开眼皮后赶紧合上,他怕了,“给给给,来人,赶紧给他喊个郎中来,别让他死衙里。”
不会死掉吧。
赵璇惊得,手中软剑歪到管事身后的架子旁,看着那小女婿说完话后倒在地上痛哼。
“菩萨保佑啊,可不能再死了。”大女儿手足无措蹲在妹婿旁,眼泪啪嗒啪嗒掉。
账房管事从匣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就近塞给一旁的赵璇。
“这里是三个人头的钱,你刚刚威胁我的事,我大人有人量不计较了,现下你们拿到钱了,就赶紧走。”管事急促催道。
大女儿闻言,仰头茫然看了眼满脸害怕的管事,再看了眼赵璇。
银子被赵璇放到大女儿手里,大女儿瞧了眼妹婿,下意识掂量银子。
“这是多少?”大女儿恍惚道出口,“有三十两吗?”
管事一听急了,“怎么可能有三十两,你当州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赵璇后牙槽被她咬的噶吱响,“不是说一个人头十两银子?”
“你听谁瞎说的,规定就是住城内出人的是十两,住城外出人的是五两银子。你们住城外,那便是十五两。”管事强调,“我对你们已经够客气了,赶紧滚。”
赵璇还要在争辩,就听大女儿拦住她道:“算了,就这样罢,我们赶紧叫郎中把他扶去医馆。”
十五两银子,和一个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小女婿,被赵璇和大女儿带回院子里。
多婆婆喝了几服药,缓了过来,有气无力躺在床上。
几个碎银子被她拿在手中。
“造孽啊,我的孩子们。”多婆婆流下眼泪,眼泪经过她沟壑的皱纹,留下一汪又一汪的水洼,末了,眼泪也流不到地上。
赵璇站在门口处,低着头耸了耸泛酸的鼻子。
一点儿也不好,赵璇刮去眼角的湿意。
这真是个很坏的世界。
玄天老头说过大晋很强盛。
集结强大的军队,保护子民。有贤明的君主,委任专人制定利国之法。贸易亨通,十州物产相互流通。
可荀州为什么是这样的,整个荀州都在强制拉人去挖矿,像多婆婆家这样的大抵数不胜数了。
物伤其类,怜悯之心是人常有的,赵璇也一样。
她再也不忍见屋内一片哀恸,打开一道门缝,钻了出去。
合上门,她看见脖子上挂着橘黄香包的小不点。
“我娘呢?”小不点问,眨巴着眼睛往赵璇身后的门看。
大儿媳妇正在屋里对着多婆婆哭。
赵璇一把抱起小不点来,往另外一间屋里走去,“你娘有事,你待在屋里和哥哥姐姐们玩。”
瘦小的身体窝在赵璇怀里,她不经想。
十几年后呢?这长大后的奶娃娃也要面对同样的压迫吗?
丈夫充作被人轻贱的劳役,妻子苦苦撑起家中,孩子饿的前胸贴后背。
大晋能有多少吃饱的人,又有多少吃不饱的人。
她升起一阵强烈的情绪。
这情绪催促她去京城看看,大晋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