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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表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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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之后的日子,表面上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穆言川还是那个穆言川——查房时一丝不苟,写病历时六亲不认,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游理还是那个游理——跟在后面记笔记,被骂了就咬嘴唇,晚上熬夜补功课。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着。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游理蹲在病房门口给一个老奶奶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穆言川正靠在护士站边上,手里拿着病历夹,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病历夹的上沿,正看着这边。
游理愣了一下,穆言川就收回视线,低下头,翻了一页病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游理看见了。
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收住,低着头快步走过穆言川身边,经过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偷看。”
穆言川翻病历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也压得很低:“看的是病人。”
“病人在这边。”游理小声说完,脚下不停,径直走进了下一间病房。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游理照例端着餐盘坐到穆言川对面。食堂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这对师徒的固定搭配,偶尔有护士开玩笑说“穆主任和小游比亲兄弟还亲”,游理就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穆言川则面无表情地喝黑咖啡,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耳边风。
今天穆言川的盘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红烧排骨。食堂阿姨给打菜的时候说:“穆主任,你今天终于肯吃肉了?我还以为你要修仙呢。”穆言川没解释,端着盘子走了。
游理看着那块排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记得上周他夹过一块排骨给穆言川。所以穆言川就从只吃水煮蛋和黑咖啡,变成了主动打红烧排骨?
“看什么?”穆言川抬眼。
“看你。”游理撑着下巴,不怕死地说了实话。
穆言川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夹起那块排骨,放到游理的盘子里。
“吃你的。”
“你给我了你吃什么?”
“嫌我口水脏?”
游理耳朵一红,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不脏。”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甜的。”
穆言川低下头喝咖啡,嘴角的弧度被杯沿挡住了,但眼尾的纹路泄露了一切。
下午不太忙,游理在值班室里整理完病历,趴在桌上发呆。手机震了,是穆言川发来的消息——这人明明就坐在隔壁办公室,隔了一道墙,非要发微信。
“五点半下班,等我。”
游理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打了一串问号回去。
“等你干嘛?”
对面回了一个字:“吃。”
“就吃?”
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不想就算了。”
游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地打字:“想去!必须去!穆主任请客我当然去!”
“谁说我请了?”
“你都说了去吃,难道让我请?我一个实习生穷得叮当响你好意思?”
对面发来一个句号。游理研究了半天这个句号的语义,最终判定为“默认可行”。
他又补了一句:“穿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消息:“白大褂。”
“……下班了还穿白大褂?”
“那就别穿。”
游理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傻笑了好一会儿,笑完又觉得自己像个没出息的初中生。
五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穆言川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圆领T恤,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风衣。游理从来没见过他穿便装,一时间愣在门口,忘了迈步。
穆言川的穿衣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黑色T恤贴着上身的线条,肩背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少了白大褂的那层遮挡,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危险。
“看够了?”穆言川把手机揣进裤兜,语气和第一次见面那天如出一辙。
游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了一样的话:“看……看够了。”
“看够了就走。”穆言川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合的气息。
游理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六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整条街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风一吹,光斑就在地面上晃动,像一地的碎金。
游理走在穆言川左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心——不远,随时可以说话;不近,不至于被别人看出什么。
“想吃什么?”穆言川问。
游理想了想:“穆主任推荐?”
“别叫穆主任了。”
“那叫什么?”
穆言川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浅,像融了一小块琥珀:“你说呢?”
游理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小声叫了一句:“言川。”
穆言川没应,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
“……还是叫穆主任吧。”游理说完就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穆言川没说话,但游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是指尖,凉的,只是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游理的心跳炸了。
他猛地抬头看穆言川,对方已经把手收回了风衣口袋,目视前方,表情如常。如果不是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绯红,游理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一下只是自己的错觉。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晚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几声,又远了。
“那边有家面馆。”穆言川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不错。”
游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已经褪色了,但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在暮色里蒸腾成一片白雾。
两个人走进去,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游理点了一碗牛肉面,穆言川要了一碗清汤面。面上来的时候游理才发现,穆言川那碗清汤面里什么浇头都没有,就几片葱花飘在清汤上,白生生的。
“你怎么吃这么素?”游理忍不住问。
“习惯了。”穆言川拿起筷子,“吃太油腻的胃不舒服。”
游理想起他中午盘子里的那块排骨,最后也是进了自己的肚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红烧牛肉,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夹了两块最大的牛肉,放进穆言川碗里。
穆言川抬头看他。
“别看我,”游理埋头吃面,声音闷闷的,“你看我也没用,夹都夹了,你要是不吃就浪费了。”
穆言川盯着碗里那两块牛肉看了两秒,夹起一块,慢慢吃了。游理从碗沿上方偷偷看,看见穆言川咀嚼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吃相和他这个人一样,斯文又克制。
“好吃吗?”游理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穆言川放下筷子,看着游理。面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旧滤镜。对面那桌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老头,老头嘴上说“你自己吃”,筷子却已经接过去了。
穆言川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你说呢?”
游理没再问了。他低着头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穆言川碗里的两块牛肉都吃了。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人行道的砖缝上。游理看着那两道影子——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走回去?”穆言川问。
“走回去吧,”游理说,“反正也不远。”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晚的街道和白天很不一样,店铺的招牌亮起来,行人比傍晚少了很多,空气里飘着烧烤的烟火气和糖炒栗子的甜味。游理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兜里画圈。
他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有话就说。”穆言川像是有读心术。
游理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穆主任,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得像偶像剧里的台词。他恨不得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进嘴里吞掉。
穆言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游理跟在旁边,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走了大概十几步,穆言川忽然停下来。
游理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路灯正照在穆言川头顶,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光,看起来像是藏着一条星河。他看着游理,目光不像平时那么冷静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游理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柔软。
“你觉得呢?”穆言川问。
“我……”游理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想给你夹菜,想让你好好吃饭,想在你加班的时候端一杯水放在你桌上。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关系,但我知道我以前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他说完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但他没有低下头,他看着穆言川的眼睛,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躲了。
穆言川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游理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比上次大了一些,游理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笨蛋。”穆言川说。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在两个人之间。
街灯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照亮了修长的手指和掌心清晰的纹路。那是握了十几年手术刀的手,有力、稳定、精准,救过很多人的命。此刻它安静地摊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牵住的邀请。
游理看着那只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发抖,但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穆言川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那只手的温度比游理想象的要高,掌心的热从皮肤渗进来,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烧到了心脏。
“这样可以回答了?”穆言川的声音很低,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游理用力攥紧了他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某个梦境里醒来。
“穆言川。”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了?”
穆言川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碎冰下面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从你第一天来,把行李箱拖进医院的时候。”他说,“你在楼下转了三圈找不到电梯口,最后还是打电话让我下去接的。”
游理瞪大了眼睛:“你看到了?”
“监控里看到的。”穆言川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在雨里转圈的样子,像一只迷路的企鹅。”
“……穆言川!”
“叫什么都行,手别想松开。”
游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穆言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指要短一截,被包裹在对方的掌心里,像一个被妥善安放的秘密。
他们就这样牵着走,走过了整条街。
路上有行人路过,偶尔有人多看两眼,游理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但穆言川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没有松开的迹象。走到医院后门的时候,游理终于忍不住了。
“被同事看到怎么办?”
穆言川停下来,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转过身,低头看着游理。他的脸一半藏在黑暗里,一半被远处霓虹灯的光染成暧昧的颜色。
“害怕了?”他问。
“不怕。”游理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我就是怕给你添麻烦。你是主任,要是被人知道……跟实习生……”
穆言川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力道不大,但很笃定。游理像被捏住了命门,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第一,”穆言川靠近了一些,声音像耳语,“你是轮岗实习生,不是我的直系下属,不违反任何规定。第二,就算有什么,我也扛得住。第三——”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游理的后颈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你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被人知道你跟主任谈恋爱,你的实习压力会更大。”
游理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后颈那只手,也不是因为那些话的分量——而是因为穆言川说了那个词。
谈恋爱。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穆言川的肩膀上。风衣的布料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点凉,但底下的体温是热的。
“我不怕。”他闷闷地说,“压力大就大,反正你也不会对我手软。”
穆言川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知道就好。”
两个人从后门绕进医院,穆言川先放开了手。走廊里有值班的护士在走动,恢复单身状态的两个人在电梯里保持了礼貌的距离,肩膀之间隔了十几厘米。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穆言川伸手按了楼层,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落在游理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又在电梯到达之前松开了。
游理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穆言川的办公室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白色的方块。
手机震了。
“明天七点查房,别迟到。”
游理靠着门板笑出了声,打字回复:“知道了,穆主任。”
“别发消息了,早点睡。”
“你先发的好吗?”
“……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快去睡觉,不许再写病历了。”
对面发来一个句号。游理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分析出三个可能的含义:一是“知道了别啰嗦”,二是“你也早点睡”,三是“我想你”。
他觉得第三个可能性最大,但他没有证据。
洗完澡躺在床上,游理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值班室的天花板他看了一个多月,每一条裂缝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今天那些裂缝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有人用金色的颜料重新描过一遍,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
他举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穆言川握过的地方还有残留的温度,像一枚印章,盖在他的生命线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消息,是一条语音。他点开,穆言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忘了说一件事。”
游理屏住呼吸。
“你今天说的那句‘以前没有对别人这样过’——我也没有。”
语音播放完毕,自动停止了。游理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太健康的速度跳动。他深呼吸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终于成功地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沉默了两秒,才松开手指。
语音发送完毕。
他没有听自己说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值班室的灯灭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游理侧躺着,面朝那道光线,慢慢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穆言川在路灯下摊开的那只手。
干净、稳定、等待。
他握住了。从此再也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