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强取豪夺小侍卫 但唐宝思显 ...
-
南宸泉州
每天这里都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他们容貌各异,言语中夹杂着各自的腔调。码头人声嘈杂,上货卸货忙得脚不沾地。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阳光照耀在海面上,海面金光粼粼,像是撒满了遍地的黄金,无声诉说着这里的繁华和荣耀。
——这里便是享誉四方的“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港,也称刺桐港。
唐府 (泉州首富、泉州监市舶司的宅邸)
府邸庭院中,王小四与其他同是家奴出身的男孩,一排排站在一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年纪小,自幼习武,以及......模样都不错。
南宸民风开放,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儿到了年纪会给她选一个贴身侍卫,给女儿当做心腹培养,保护小姐安危,替小姐在外头办事。
家主唐海晏是个慈父,对待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的小女儿唐宝思,简直当眼珠子在疼。这不,一到10岁的年纪,马上给女儿操办了选侍卫。还让兄长唐行思全程跟着。
唐行思看着下方一排排如新竹破土的小小少年郎,其中不乏姿容上等的。心中纠结烦恼,最终只能默默叹了气。转头看向一旁坐在红木椅子上的林菲儿,她一身淡青色的软烟罗衣裳,身若蒲柳,清素典雅。
“菲儿妹妹是我们唐家的贵客,就先让菲儿妹妹先——”
“我要先选!”一个霸道娇蛮的童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唐行思——正是亲妹唐宝思。
“小宝!不要胡闹,要懂礼貌。这里这么多小男孩可以选呢!“
但唐宝思显然并不买她亲哥的账,小手叉腰,不给面子地甩了甩头。
“我、要、先、选。”一字一顿,却是看着林菲儿说。
“小宝......”
“算了,我年纪比小宝妹妹大,也不是唐家真正的小姐。更何况我早有人选,不必多生事。”林菲儿声音冷淡,她从来没把唐家兄妹放在眼里,更不屑于和唐宝思在这量子纠缠。
爱慕林菲儿的唐行思向来是个“菲儿脑”,只要林菲儿在他眼中受委屈了、寄人篱下了,就会疯狂维护她。但是这次居然没有多说一句,像是巴不得林菲儿妥协一样,连忙开口让妹妹唐宝思去选人。
林菲儿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视线落在下方一个少年身上。唐宝思应该不敢吧,毕竟这人早就被她提前开口要过了。
眼睛实际从未离开过林菲儿的唐行思,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下方那个男孩儿。跟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图层,即使低眉敛目,也难掩英姿俊秀。他叹了口气——
王小四,总护院江城子的爱徒,天生的武学奇才,江城子和林菲儿今日要将他正式收入麾下,并且早早向家主唐海晏口头上要过人的。
但是对于爱慕者唐行思来说,王小四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一个实力强劲的潜在情敌。尽管他出身低贱卑微,但是林菲儿本就是一个不论出身,只看个人本事的人,实力强大,自然会得到她的青睐和赏识。
于是唐行思“无意间”将这一切“泄露”给他那跋扈的亲妹妹,唐宝思巴不得让林菲儿吃瘪,两人一拍即合。
唐宝思从很早就开始不爽了——
这明明是给她办的仪式!她才是唯一的大小姐!为什么要让林菲儿一个外人在这横插一脚?
并且林菲儿有一个以身殉国的大将军父亲,给她留下了一个令天下人垂涎的智囊团,里头各个人中龙凤都听她指挥。却还想从她唐家挖墙脚,想都别想!做梦!
平息心中的怒火和怨怼,她双手交叉放到背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走到下方,挨个巡视过去,像个小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般。
唐行思看着她有点无语,这鬼丫头。
低垂着脑袋的王小四看到一双绣着精致珠绣的绣花鞋停在他跟前,脑子有点晕乎乎地,不敢确定。直到听到那句:
“就他了。”
王小四想,这几日对着神明的跪拜请求,也许真的被听到了吧。
唐行思虽然时常在林菲儿相关的事情上拎不清,但是对于唐宝思这个唯一的妹妹,心底还是在意和疼爱的。这里的每一个男孩,他都把关过。撇掉一切,客观来讲,王小四是个行事靠谱的。
正要开口同意,一道清冷的女声出言打住:“我记得,王小四是我先要过的人。”
“他是我唐家的家奴,我是唐家的主子,便是他的主子。你是谁?”唐宝思一脸不依不饶,大有“来呀来呀,来干架啊”的架势。
林菲儿懒得在这里跟唐宝思掰扯,她清楚唐宝思歪道理一大堆,黑的能说成白的,还丝毫不虚。只能看向唐行思,要让他给个说法。
唐行思略带心虚地撇开眼。
林菲儿冷笑,偏偏今天江城子和唐海晏都不在,于是她只好问王小四:
“小四,你说呢?”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王小四一个人身上。王小四捏了捏拳头,抬起头来定定地说道:“奴才愿意跟随大小姐!”
林菲儿神色铁青,
唐宝思洋洋得意,
唐行思松了口气。
“小宝,既然王小四从今日起就是你的贴身侍卫了,你可以给他赐名。”
唐宝思浅浅思索了一番,想到了前几日黄夫子教的一首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意思是什么她后面睡着了,但是整堂课下来脑子就是记住这句话了。于是很快就脱口而出:“叫唐雎吧。”
大小姐的首个贴身侍卫,拥有冠以主人姓氏的荣誉。
当晚唐海晏回到家中,询问了今日的状况,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对底下的人,主要是江城子和林菲儿。说:“实在对不住,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小孩儿喜欢,多担待,多担待哈......”
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其实还得感谢江城子帮他从府中挖掘出这么一颗蒙尘的玉珠。那就让女儿就笑纳了吧。
.
唐雎亦步亦趋地跟在唐宝思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今日不是他第一次见大小姐。
8岁那年,唐海晏的商业版图不断扩展,新都杭州作为新据点,那几年他几乎都在杭州。而林菲儿也尚未随唐海晏回到泉州老宅。
那个时候的唐宝思,是真正的无人能管,无法无天。(其实哪怕是后来唐海晏回来,也从没能真正管住她)是声名远扬的小恶霸。在家被千娇万宠,在外被各方巴结讨好。
她娇蛮任性,天真毒辣,丝毫不加以掩饰。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姿态。
当时唐雎也是8岁,可以开始干活的年纪了,起先是在庭院里帮忙洒扫。
那天中午他那在唐家做厨娘的阿母用布包着一只大鸡腿,把他拉到一处连廊下,四处张望确认没人经过后,打开递给他。
“这是昨晚大小姐夜间剩下的,娘给你热了,今天可还算辛苦?快趁热吃。”
唐雎作为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营养需求大,食量大,肚子也饿得快。虽然主家唐家对下人算是宽厚了,除了护院、轿夫、干粗活的长工这类人中午额外加餐。其他下人统一每日两餐,从不苛待。
但对小孩来说,着实是难受了些。唐雎光闻着味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接过鸡腿,道了声谢,就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一个微胖的妇女迎面走过来,是大小姐唐宝思的乳娘,牛大娘。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和他娘聚在一起,嘴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其中属大小姐唐宝思被嘴得最多。
唐雎抬头小声喊了句“牛大娘”,她没听见,急不可耐地和他阿母吐槽起来,果不其然再次听到唐宝思的名字。
又是她?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旁吃鸡又吃瓜的唐雎浮想联翩。按照阿妈和牛大娘的说法,那唐宝思大概是个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的罗刹鬼,就像寺庙壁画上地府里的恶鬼。
“啧啧啧,生出这种女儿真是上辈子造了孽了。前几日老太太说要在老爷回来前给他纳妾,那大小姐撒泼打砸愣是不让。嘿!女儿管起老子来了,还真真是头一回见,谁家女儿像她这般泼皮!泉州随便拎出一个好人家女儿,谁不比她温顺懂事!”
“哎,阿芬,你消消气。那大小姐也就是天公眷顾,投了个好胎。她那早逝的娘是和老爷一起出海经商的发妻,年纪轻轻就没了,那时候大小姐才两岁不到吧。老爷老太太心里头对她愧疚着,这几年哪次不想狠下心来好好束缚管教,还不是让她一个女娃娃哭一哭又心软了。”
“说到她那娘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外表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也是大逆不道!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侍奉公婆。非要跟男人出海抛头露面。啧啧,你看吧,年纪轻轻就......”
“阿芬你疯了!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你不知道那小丫头昨日直接把洗脚水倒扣在我脸上,还、还逼我喝下去!啊啊——!”
牛大娘话音未落便惨叫出声,王厨娘(唐雎阿母)和一旁刚把鸡腿吃完,抹着嘴角油渍的王小四都被吓得不轻,定睛一看,牛大娘额角被一块尖锐的大石头砸出一个洞,鲜血汩汩往外流,糊满了她大半张脸,配上她扭曲大叫的面容,十分渗人恐怖。
但还没完,接下来又是一块大石头朝她脑门呼来,牛大娘急中生智,靠着身体强烈的求生欲,最终让石头擦过头顶,堪堪躲过去。
“敢躲?”一道娇嫩稚气的童声响起。
牛大娘和王厨娘如遭雷击。
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在回廊的拐角处赫然站着一群人,其中被簇拥而来的正是方才闲言碎语中的主角,大小姐唐宝思。
唐宝思一双眼尾微挑的琥珀色杏眼,大而明亮,里面盛满怒火。手掌还掂着一块石头,唇角噙着一抹冰冷讽刺的弧度,一步一步向他们三人的方位走来,身后一众仆从紧跟其后。
“躲?继续躲呀,我看你能躲多久。”
牛大娘整个人的魂都飞走了,身子抖得像筛子,噗咚一声重重跪在连廊的石板上。唐雎的阿妈王厨娘也吓得不轻,抖着手把唐雎往下拉,一并跪在地板上。
“小、小姐恕罪!奴才、奴才该死!”
直到唐雎的眼前出现一双精致华丽的绣花鞋,上头的珠绣工艺巧夺天工。他才知道,大小姐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了。
“还躲吗?”
“不......不躲了......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年近半百,身材壮硕的牛大娘跪在唐宝思脚下,开始疯狂地磕头。
“不守规矩?大逆不道?生了我是造了孽?你这个贱奴!”唐宝思将手中的石块猛地朝牛大娘的右眼球砸下去。
牛大娘惨叫一声,却不敢躲,只是继续在女童脚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捂着眼睛哀声求饶。
一旁一个长相阴柔狡诈的小厮,提着一个装满石块的篮子,拿出其中一块递给唐宝思。
一下,两下......牛大娘的脸上、头上鲜血如注,微微凝固的血液将头发凝成一绺一绺,剩下的漫延到衣服上,像一个血人。
“磕头谢罪吧,让你停再停。”
牛大娘如蒙大赦。
解决了这个,就该解决下一个了。
唐宝思转头看向王厨娘和唐雎,黑压压的玉羽眉下,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向他们走来,但还没两步。
“小姐!”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是老太太的大丫鬟,春柳。
救兵来了。受罚的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喘了一口气,尤其是待宰的王厨娘。
“小姐,老太太叫您现在去康宁堂一趟。”
众人的视线都被突然而至的春柳吸引过去,唐雎趁着这档空隙悄悄抬头,只一眼便定住了。
唐宝思一张鹅蛋脸上还带着孩童独有的、柔软的婴儿肥,但是下巴的线条在圆润中已初露尖俏。
午后的阳光划过屋顶的燕尾脊,落在她脸上,让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像是在散发莹莹白光,整张脸像一个白嫩的小包子,但眼神冰冷带着锐气。
比阳光更夺目的是富贵逼人的唐宝思,头上梳着精巧的“双鬟望仙髻”,发髻用赤金缠丝发绳束紧,发绳上嵌一圈南海珍珠。每个丫髻顶端插一支小巧的赤金点翠凤凰簪,喙部镶嵌的红宝石像小兽的眼睛般透着锐气。
颈上戴着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正中央坠着一颗红珊瑚珠,左右手各戴一只扁圆形金手镯。
眼前的唐宝思像寺庙墙壁上画着的仙女,像一颗被锦绣绸缎与璀璨金银包裹的明珠。
穷苦低贱的家生子唐雎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儿。
唐宝思定定看了春柳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如惊弓之鸟的王厨娘,视线划过脏兮兮的唐雎。见唐雎瞧她入了迷的模样,不屑地嗤笑一声,转身带着乌泱泱一群下人离开。
等到王厨娘的大掌重重扇在他脑门上,他才回过神来。
“看看看!看什么看!我们娘俩差点没命了还看!”王厨娘捂着胸口惊恐未定。
后来唐雎又在庭院打杂了两年。这两年里,他开始期待每次在庭院里和大小姐的不期而遇,每一次的相遇都能让他开心很久;留意观察从厨房、管家、和其他下人口中透露的消息,摸清了大小姐的喜好.......这两年里,魔怔般地,想要靠近一个和他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明明第一次的见面是如此不愉快,两人处在尖锐的对立面。可是他却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无意间窥见那一抹天光,即使明知道会被灼伤,但仍旧近乎本能般地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