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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宵再逢 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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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皇家围场那次雪中初遇,刚刚过去三日。
元宵佳节,京城御街,火树银花,人潮如织。
各式花灯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笙箫鼓乐之声不绝于耳。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个盛大的灯会,特意解了宵禁,与民同乐。
沈澈本不喜这般喧闹场合,却拗不过家中幼妹沈若若的软磨硬泡,只得陪她出来赏灯。
年仅八岁的沈若若如同脱笼的雀鸟,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指着各色花灯惊呼。沈澈跟在她身后,月白色的锦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哥哥快看!那边的走马灯好生精巧!”沈若若拉着他的衣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灯铺。
沈澈顺着方向望去,目光却骤然定住。
灯铺前,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正仰头观灯。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正是三日前围场遇见的那个少年将军江浔。
他似乎是独自一人,身边并无随从。玄衣墨发,站在绚烂灯火下,竟有种奇异的孤寂感。
沈澈尚未决定是否上前招呼,妹妹已经拉着他挤了过去。
“这灯上的画好像是昭君出塞的故事诶?”妹妹仰头看着走马灯上流转的画面,好奇地询问摊主。
摊主笑着点头:“小姐好眼力!正是昭君出塞。这灯一共八面,讲的是整个故事的前因后果……”
江浔闻声转头,恰好与沈澈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怔。
三日不见,江浔似乎比在围场时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估计是近期都在练习枪法所致。而沈澈脱去了那日的狐裘,一身月白常服,更显清雅俊秀。
“江……”沈澈刚要开口。
“沈公子。”江浔已经先一步颔首致意,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那日的疏离。
沈若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冷峻的少年郎,又看看自家哥哥:“哥哥,你们两个认识啊?”
沈澈微笑:“这位是江浔江少将军。少将军,这是舍妹。”
江浔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又回到那盏走马灯上。
“少将军也喜欢昭君的故事?”沈澈找话道。
江浔沉默片刻,才道:“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一位女子孤身远嫁塞外,换得数十年边境安宁,其勇可嘉,其情可悯。”
这话从一个少年将军口中说出,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重。沈澈不由想起传闻中江家镇守北境、死伤无数的往事。
沈若若却没听出其中深意,只顾着看灯:“这昭君画得可真美,就是神情太哀伤了。”
“离乡去国,岂能不哀。”江浔淡淡道,目光仍停留在灯上流转的画面。
沈澈心中微动,忽然道:“我倒是想起少将军那日说的——‘大义’。昭君此举,也算是一种大义了。”
江浔转眸看他,眼中似有微光一闪,却没接话。
这时,一阵喧哗声从旁边传来。几个顽童追逐打闹,不小心撞翻了附近的一个灯架,着火的灯笼滚落在地,瞬间引燃了摊位的布幔!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惊呼。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四周推挤。沈若若吓得尖叫一声,被人流冲得一个踉跄。
“若若!小心!”沈澈急忙去拉妹妹,却被人群挤得站不稳。
就在混乱之中,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突然伸来,一把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沈若若。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沈澈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
江浔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他们身前,玄色的身影如磐石般立在慌乱的人潮中,硬生生为他们撑出一小片安全的空间。
“跟着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说着,他一手抱起沈若若,一手拉着沈澈,艰难的逆着人流向安全处移动。
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侧身或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最拥挤的地方,仿佛对人群的流向有着出于本能的预判。
不过片刻,他们已经退到了相对空旷的街边。
“现在没事了。”江浔松开手将沈若若轻轻放下,语气依旧平淡。
沈若若惊魂未定,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袖。沈澈则平复了一下呼吸,郑重拱手:“多谢少将军相助。”
江浔摇头:“举手之劳。”他看了看仍在骚动的人群,“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回去。”
沈澈本想推辞,但看着受惊的妹妹和依旧混乱的街道,最终点头:“有劳少将军了。”
三人绕开主街,选了相对清静的小路往回走。
沈若若渐渐缓过神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江浔北境的风光,一会儿又问军中趣事。
出乎沈澈意料,江浔虽然答得简洁,却并无不耐烦的意思。
行至一处卖元宵的小摊前,元宵香气扑鼻。沈若若眼巴巴地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锅灶,又对着自家兄长眨了眨眼。
“饿了?”沈澈笑问。小妹用力点头。沈澈会意的笑了笑,正打算问问江浔要不要也来一碗。
片刻功夫,江浔已经走到摊前,要了三碗元宵。摊主忙不迭地盛好,三人就在路旁的小桌前坐下。
白玉般的元宵在青瓷碗里沉浮,热气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少将军常在军中,想必难得吃到这等甜食。”沈澈道。
江浔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元宵:“北境苦寒,甜食稀少。偶尔有京城送去蜜饯,也是先紧着伤兵。”
沈澈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没怎么出过远门,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生活——这与他所熟悉的书香茶韵、诗酒唱和,明显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边关……很苦吧?”他轻声询问。
江浔抬眸看他一眼:“还好,习惯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比之京中,另有一番天地。”
这话说得平淡,沈澈却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他想起那日围场中,江浔练枪时那双冰冷中带着戾气的眼睛。
“少将军似乎……不喜京中?”沈澈试探着问。
江浔沉默了片刻,碗中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京中很好。只是……”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太过精致奢华,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沈澈了然。对于习惯了沙场铁血的少年将军来说,京中的繁华似锦、人际周旋,或许比真刀真枪的战场更让人疲惫。
“就像这元宵,”江浔忽然道,用勺子舀起一颗,“甜软细腻,是好吃。但吃多了,反而想念北境的烤羊肉,粗粝,却有实在的滋味。”
沈澈不由莞尔:“少将军这个比喻,倒是精妙。”
一旁的沈若若已经吃完自己那碗,眼巴巴地看着江浔碗中几乎没动过的元宵:“江哥哥不吃吗?”
江浔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他将碗推过去,轻声道:“给你吧。”
沈若若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沈澈无奈摇头:“舍妹性格向来如此,少将军见谅。”
“无妨。”江浔看着小姑娘吃得香甜,冷硬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些许。
吃完元宵,天色已晚。江浔送他们回到沈府门前。
“今日多谢少将军了。”沈澈郑重道谢。
江浔摆手:“不必。令妹受惊了,好生休息。”说罢转身欲走。
“少将军留步。”沈澈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一点小心意,算是谢礼。”
江浔微微皱眉:“不必……”
“不是何等贵重之物,”沈澈微笑,“只是我平日里常用的安神香。想着如果有哪日能够和少将军再次见面,就把这个送给少将军,少将军似乎连日劳累,这个或有助于眠。”
江浔看着那锦囊,犹豫片刻,终究接了过来:“多谢。”
沈澈又补充道:“若是夜间难以安眠,不妨试试在枕畔放一本兵书。读至困倦,自然入睡,比数羊有用。”
这建议颇为新奇,江浔不由挑眉: “沈公子试过?”
“我有时读书至深夜,便用此法。”沈澈笑道,“对兵法未必精通,但对助眠颇有心得。”
江浔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好,我一定试试。”
这时,沈府的大门被打开,丁管家着急的走出来:“公子,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江浔闻声,拱手道:“告辞。”转身离开。
沈澈将沈若若转交给丁管家,让他先带沈若若进去,自己稍后跟上,奈何沈若若非要跟着他,他只能先让管家进去,自己等会儿带着妹妹进去。
待丁管家进去后,沈澈才拉着沈若若的手追上沈澈。
“少将军!”
江浔闻声转身。
“少将军,”沈澈追上江浔,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这是《北境风物志》,我前些日子撰写的,或许……能让少将军在京城想起北境的风味。”
江浔彻底愣住。
他接过书卷,翻看几页,里面详细记录了北境的地理、民俗、物产,甚至还有简单的方言对照。虽显稚嫩,却极为用心。
“你……”他抬头看向沈澈,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讶异,“为何做这个?”
沈澈微笑:“那日与少将军一席谈,受益匪浅。回来便查阅典籍,整理了这些,本想日后有机会再请教,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江浔握着书卷,沉默良久。街角的灯笼在他眼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最终,他郑重地将书收入怀中:“多谢。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沈澈笑意更深:“少将军不嫌粗陋就好。”
江浔看着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沈澈,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这话与三日前沈澈在心中评价他的一模一样。沈澈不由轻笑出声。
虽然两人相视不语,但空气中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告辞。”
“保重。”
江浔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沈澈站在门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哥哥,江哥哥走远啦!”沈若若扯了扯他的衣袖。
沈澈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我觉得江哥哥人好好啊”沈若若忽然开口道。
沈澈不禁失笑:“何以见得?你只见了江哥哥一面,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江哥哥身上的气质很好,像好人。”沈若若思索片刻,又补充道:“而且是大好人。”
沈澈怔了怔,随即轻笑摇头,拉着妹妹走进府门。
江浔这个人,确实值得深交。
门外长街,灯火依旧阑珊。而某些刚刚萌芽的情谊,也如这元宵灯火般,在这寒夜里悄然生暖。
夜空之中,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长街。而那玄衣少年的身影,虽已消失在夜色深处,却仿佛在沈澈心中,投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知道,他们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一个即将科考入仕,一个注定戎马沙场。
或许殊途,亦能同归。
又或许,正如那日雪中所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罢了罢了,在这纷扰世间,能得一挚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