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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围场初识   承平十 ...

  •   承平十二年冬,京郊,皇家围场。
      寒风卷着碎雪,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年仅十六岁的沈澈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悄无声息地避开喧闹的主帐区域。

      他素不喜这种年末围猎的喧哗,更厌烦那些宗室子弟阿谀奉承的嘴脸。与其在人群中强颜欢笑,不如寻一处僻静,读一会儿书来的自在。

      他绕过几顶华丽的帐篷,走向围场边缘那片光秃秃的白桦林。林深处,竟隐约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沈澈脚步一顿,微微蹙眉。心中感到有些奇怪,这个时辰,所有人都该在主营地准备晚宴,谁会在此处练武?

      他悄步靠近,借着一棵粗大桦树的遮掩,向林间一小片空地望去。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练枪。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并未披裘,额上却沁出细汗,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他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点、刺、扫、劈,每一式都凌厉无比,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狠辣与精准。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卷起地上积雪,纷扬如絮。

      沈澈看得分明,那并非表演用的花枪,而是军中实用的杀人技。更让他注意的是少年的眼神——专注、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仿佛面对的并非虚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一套枪法练完,少年收势而立,气息稍显急促,却依旧稳如磐石。他忽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沈澈藏身之处。

      “谁?”

      沈澈心中微惊,自己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他定了定神,从树后缓步走出,拱手一礼:“无意打扰,只是闻声而来。兄台好枪法。”

      少年打量着沈澈,目光在他价值不菲的狐裘和腰间玉佩上一扫而过,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讥诮:“世家子弟?走错地方了吧,宴席在那边。”

      沈澈听出他话中的疏离与轻视,并不恼火,反而微微一笑:“宴席无趣,不如兄台的枪法精彩。只是……”

      “只是什么?”

      “枪法虽凌厉,却过于追求杀伐,刚猛有余,回环不足。久战恐为所乘。”沈澈平静地点评,他自幼体弱,未能习武,却遍阅天下武学典籍,眼力极毒。

      少年瞳孔微缩,握枪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你懂武?”

      “不懂。”沈澈坦然道,“只懂理。万物皆有其理,武学亦然。”

      少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将长枪掷过:“说得头头是道,接得住吗?”

      沈澈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去接,那长枪却极沉,他一个踉跄,险些被带倒,模样颇为狼狈。

      少年嗤笑一声:“哼,果然只是个纸上谈兵的。”

      沈澈站稳身形,并不羞恼,反而仔细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长枪:“镔铁打造,长七尺二寸,重三十七斤八两。制式是北军边军的款式,但做了改良,枪刃更窄三分,便于突刺破甲。你是军中之人?”

      这下子轮到少年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世家子,不仅一眼看出枪的来历,连重量都估得八九不离十。

      “家父在军中任职。”少年语气稍缓,“我随父回京述职。”

      “江将军?”沈澈立刻了然。近期回京的军中大将,唯有那位镇守北境、刚刚击退蛮族入侵的车骑将军江凛。那么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其独子,江浔。

      传闻江凛之子年少骁勇,十三岁便随父上阵杀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如何得知?”江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枪上的徽记,北境边军特有的狼首纹。而近期回京的将领,唯有江将军。”沈澈将长枪递还,“少将军果然虎父无犬子。”

      江浔接过枪,对沈澈敏锐的洞察力有了新的认识。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刚才说我的枪法刚猛有余?”

      “是。”沈澈点头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枪法亦然。少将军的枪,一往无前,是‘正’的极致。但若遇狡诈之敌,诱你深入,断你后路,恐陷危局。”他指了指地上的积雪,“便如这雪地,看似平坦,实则下方可能暗藏坑洼荆棘。一味猛冲,易失足矣。”

      江浔若有所思。他常年随父在边关,所学皆是实战搏杀之术,讲究一击毙敌,确实很少考虑这些理论上的问题。

      “那你说说,该如何应对?”江浔语气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探究和请教。

      “在下不敢指教少将军,”沈澈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觉得,若能刚柔并济,如这雪花,看似柔弱,却能覆盖山川,困锁千军,或许更为难防。”

      他俯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譬如这一刺之后,不必急于回抽,可借势旋身,枪尖划弧,既防侧翼,亦可扰敌视线……”

      沈澈并非演示招式,而是以指代笔,在雪地上勾勒出行枪的轨迹与发力要点,分析的皆是原理与策略。

      江浔凝神观看,越看越是心惊。这少年虽无武力,但对武学的理解却另辟蹊径,往往一针见血,指出他习惯性忽略的破绽和另一种可能。有些想法看似天马行空,细想之下却极具可行性,而沈澈的这些想法,一般人不一定想得到。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一个侃侃而谈,一个凝神静听。一个白衣狐裘,温润如玉;一个玄衣劲装,冷峻如铁。在这寂静的雪林之中,竟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颇有些奇妙的融洽。

      “……故而,力非愈刚愈好,有时泄力三分,留力七分,反而能获奇效。”沈澈终于说完,轻轻掸去指尖沾的雪沫。

      江浔沉默良久,忽然提起长枪,依照沈澈方才所言,将那一式“燎原百击”稍作改动,少了几分玉石俱焚的惨烈,多了几分从容变通的余地。

      雪花绕枪尖旋舞,竟带起一股粘稠的气劲,与刚才练习时的确变得不同了。

      江浔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这一式的威力或许稍减,但后续变化却多了数种,适用性更广,也更不易被针对。

      他收枪而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看向沈澈的目光彻底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江浔问道,语气是平等的询问。

      “沈澈,家父御史中丞沈言。” “沈澈...”江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记住。

      “我记下了。你说你不习武?”

      “确实未曾习练。”

      “可惜了。”江浔真心实意地道,“你若习武,成就必不在我之下。”

      沈澈微微一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愿以笔为剑,勘破迷雾,辨清黑白。”

      江浔看着他清亮而坚定的眼神,忽然道:“这世道,并非非黑即白。”

      “但总有对错,总有是非。”沈澈迎着他的目光,“正如少将军戍守边关,护的是黎民百姓,这便是大义,是对。”

      江浔闻言,冷硬的嘴角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他久在边关,看惯了生死,也见多了朝中倾轧、背后冷箭,早已习惯了冷漠以对。此刻听到这少年清澈坚定的话语,心中某处竟微微一动。

      “大义……”他低声重复,似是嗤笑,又似是喟叹。

      远处传来呼唤声,似是宴席即将开始,各府的下人在寻各家子弟回席。

      两人俱是一静。

      “我好像该回去了。”沈澈拱手,“今日与少将军一席谈,受益匪浅。”

      “是我受益良多。”江浔郑重还礼,“你的话,我会仔细思量。”

      沈澈点点头,转身欲走。

      “沈澈。”江浔忽然叫住他。沈澈回头。江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抛给他:“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物来北军驻地寻我。”

      沈澈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江”字。他知这是极重的承诺,心中微暖,郑重收下:“多谢少将军。”

      江浔摆摆手,不再多言,提起长枪,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沈澈握紧手中那枚犹带体温的令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林间的足迹,也覆盖了雪地上那些刚刚画出的枪法轨迹。

      仿佛无人来过。

      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两颗年少的心,在这雪夜林中,因一番关于武学、关于道理、关于大义的谈话,产生了第一次碰撞。

      他们此时尚且不知,命运的车轮正如何缓缓转动,将来他们会站在怎样的位置,又有怎样的明争暗斗、生死相托在前方等待。

      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偶然相遇、彼此欣赏的少年。

      沈澈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将令牌小心收入怀中,也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营地走去。

      沈府的丁管家见沈澈回到了营地,连忙迎上去,关心的询问:“公子,你刚刚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事了?宴席就快开始了,沈大人和夫人、小姐都在等着呢”

      沈澈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去哪儿,只是遇到了一个人,我们走吧。”

      丁管家依旧操心的唠叨着:“遇到了一个人?公子啊,你心思单纯,可千万千万别被骗了啊,万一那个人是坏人呢?那可怎么办……”
      沈澈轻叹了口气,笑了笑:“不会的,丁伯你就放心吧。”

      丁管家这才住口,转头和沈澈说着宴会的事项。

      雪夜依旧寂静,唯有风过林梢,如同一声悠远而意味深长的叹息。

      棋局,早在这一刻,便已悄然布下了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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