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缘若梦，了缘脱轮》玉音穗玖

4、夜枕遇灵 玉台观夜魇

　　今日超度婴灵法会到傍晚时分便结束了，夕阳的余晖刚掠过观中屋顶，真香的余韵还萦绕在经堂梁柱间。我跟着师兄们收拾完法会的经卷、法器，将牌位一一归置，早已累得腰肢发酸，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忙完便已困得睁不开眼。许是白日里诵经祈福、忙前忙后耗了太多心神，连德吉蹭我手心的软毛都没力气回应，沾着枕头便坠入了昏沉。

　　不知睡了多久，我猛地睁开眼，周遭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漏进来的清冷月光，像一层薄霜覆在我的脸上。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摸出枕边的闹钟一看，指针正指在子时的位置，离卯时的早课还有三个时辰。我明明记得睡前仔细关好了窗，此刻那扇雕花木窗却半敞着，夜风卷着山涧的寒气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经卷纸页轻轻作响。

　　醒之前，耳边明明萦绕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像是有无数细碎的脚步在屋内来回穿梭，还有低低的絮语，断断续续飘进梦里。我原以为是累极了做的乱梦，可睁眼的瞬间，那种真实的喧嚣感还残留在耳畔，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凑到我耳边说话。这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恍惚，让我心头泛起一丝熟悉的异样。

　　世人总说鬼怪狰狞可怖，动辄夺人性命，可我在玉台观这些年，遇见的却都是些好奇心比较重的鬼魂。刚开始遇到这种情况时，我其实怕得厉害，被“魇”住动弹不得，耳边又响着不明的声响，总忍不住浑身发颤。可每次慌神时，只要想到这是祖师爷传下的千年道场，有祖师爷的庇佑，还有观中常年不散的真香与经文加持，心里便会安定许多。久而久之，我发现他们从未伤害过我，只是仗着一股子好奇心，总爱悄悄凑到我身边打量，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共处着。

　　而且，这种“魇”并非只发生在夜晚。白日里，我也常会遭遇，有时候做着事，意识便开始模糊，耳边却清晰地传来细碎的打量声。最常发生的时辰，竟是午时。世人总说午时阳气最盛，鬼魂惧光避阳，可事实并非如此。道家讲究阴阳相生，太极图里黑至极处生白，白至极处生黑，这便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午时阳气旺到顶点，恰恰物极必反，阴阳交替的瞬间，那些好奇的鬼魂反而更容易趁隙靠近。

　　这里是祖师爷庇佑的修行净土，灵气充沛，不仅是我们修道之人的清修之地，更是各路阴灵、精怪的修行乐园。师父常说“闻经听法，众生得度”，白日里观中诵经声起，何止是人在凝神聆听，阶前的兰草会微微颔首，像是在附和经文中的奥义；后山的松柏会轻摇枝叶，仿佛在跟着节奏吐纳；就连石缝里的小松鼠、墙角的虫类，都会安静地伏在一旁，一双灵动的眼睛望着经堂的方向，似在潜心受教。它们借着道场的灵气与经文的加持潜心修行，人在闻经听法，周围的花草动物也是。

　　我自小体质就特殊，总能轻易感受到常人看不见的存在。那些游离在山间的魂魄，或是修行多年的草木精怪，似乎都格外偏爱靠近我。山下有白事或是凶煞之地，师父师娘从不让我去，总说我“灵窍太开，易招阴邪”，都是别的师兄弟去，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这种“与众不同”。

　　这并非我第一次在深夜被“魇”住。民间俗称的“鬼压床”，对我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大多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我身边，有的靠在床沿，有的蹲在桌旁，偶尔会有细碎的交谈声传来，像是在聊山上的天气，又像是在说哪家的草木开了花，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他们从未伤害过我，最多只是在我想翻身时，让我暂时动弹不得，那种沉重感就像被一团棉花轻轻裹住，并无恶意。当然我的意识是清晰的。

　　记得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忽然看见石桌上坐着个穿青布衫的小童子，正踮着脚够我晒的桂花糕。我刚要开口，他却“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老树里，只留下一片晃动的叶子。后来师父告诉我，那是树精借着观中的灵气修行，性子调皮却心地善良。还有一次，我在茶室泡茶，杯沿上突然多了一只透明的小蝴蝶，翅膀上闪着微光，绕着茶杯飞了两圈，便落在了我的发梢上，痒得我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后山的蝴蝶精，最爱凑我的热闹。

　　我曾缠着师父问，为什么我总是被这些“朋友”缠着。师父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念珠，温和地告诉我：“上天有好生之德，众生皆可修行。这玉台观是祖师爷庇佑的净土，阴阳两界的生灵在此共处，皆守本心。你心有大爱，待万物皆亲，它们自然愿意与你亲近。所谓‘魇’，不过是它们想靠近你，却又不懂如何表达罢了。”

　　师父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此刻，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身边隐约的气息，有轻柔的触感拂过我的脸颊，像是花瓣落在皮肤上；还有低低的呢喃，像是风吹过竹林的轻响。我知道，又是那些好奇心重的“老邻居”来看我了。或许是刚结束的超度法会让他们感念，特意来与我打个招呼。虽然身体依旧有些沉重，无法动弹，但我心里没有丝毫恐惧，顺其自然吧。

　　月光渐渐移到了床脚，照亮了地上德吉蜷缩的身影，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嗡嗡了一声，往我的床边挪了挪。我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细碎的声响，这些跨越了阴阳的羁绊，这些无声的陪伴，或许也是我修行路上的一种历练。毕竟，众生平等，大爱无疆，能与万物为友，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木窗依旧半敞着，月光温柔地洒在屋内。我能感觉到身边的气息慢慢淡了下去，身体也恢复了知觉。我轻轻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的夜空，星星明亮，山影静谧。今夜的“魇”，又像是一场奇妙的相遇，让我更加明白，这玉台观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祖师爷的庇佑。

　　我掖了掖被角，重新闭上眼睛。或许再过不久，我就要去道学院继续修行，不知道那里的“邻居们”会不会也这么好奇。但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记得道家“阴阳相生”的道理，记得这玉台观的包容与慈悲，带着这份对万物的善意，坚定地走下去。毕竟，能在祖师爷的道场里，都是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