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寒江拾孤,陋室添人
沈砚在江边 ...
-
深秋的江风裹着霜气,像淬了冷刃的刀子,割得人脸颊生疼。
天色未亮透,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长江江面,将江水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色,远处的水雾顺着江流漫开,裹着岸边枯槁的芦苇,只剩隐约的萧瑟轮廓。
沈砚立在窄小的渔船上,粗糙的手掌紧攥着渔网的绳结,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常年泡在江水里的皮肤带着洗不净的冷白,唯有手臂上凸起的腱子肉,透着常年劳作沉淀的结实劲儿。
他今年二十四岁,眉眼本是温和的模样,只是亡妻阿禾走了快一年,眼底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边也没什么笑意。
渔网在江水里沉了两个时辰,沈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寒凉的江风,忍不住咳了两声,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风里。
他弓着背,双臂发力往上收网,渔网带着江水的重量沉沉下坠,网眼间挂着几条肥硕的江鱼,银鳞在昏暗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挣扎时溅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这几条鱼够他吃几天了,若是去镇上卖掉两条,还能换些粗米回来,不用再靠啃干硬的麦饼度日。
就在渔网快要完全收上船时,沈砚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网底似乎坠着什么东西,比寻常的鱼重得多,拉扯时还带着几分绵软的触感,不像是江里的石头或水草。
他愣了愣,放缓收网的动作,指尖顺着绳结一点点摸索,那绵软的触感愈发清晰,甚至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混在刺骨的江水里格外突兀。
“莫不是缠上了浮木?”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江风揉得发碎,带着渔家汉子特有的朴实沙哑。
等最后一截渔网被拖上船,沈砚才看清那坠着的东西是什么——竟是个蜷缩的瘦小身影。
男孩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衫,布料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好些地方磨出了破洞,露出底下干瘦的胳膊和小腿,皮肤冻得青紫,沾着泥沙和枯草,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裂起皮的嘴唇,胸口微弱起伏着,显然还有一口气在。
沈砚瞳孔微缩,下意识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男孩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刺骨,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暖意,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会掉在江里?”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讶,指尖微微颤抖,视线落在男孩瘦小的身影上,忽然想起阿禾生前总说他心太软,见不得旁人受苦。
阿禾走后,他孤身一人守着江边的茅草屋,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本就自顾不暇,可看着眼前这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那点恻隐之心像被温水泡过,渐渐软了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渔网的绳结,脑海里闪过村里人的闲话——去年他捡了只受伤的小野猫,张阿婆见了还嚼舌根,说他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管这些没用的东西。
可看着男孩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快要醒过来,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将男孩从渔网里抱出来,男孩轻得像片枯叶,胳膊细得一折就断,沈砚下意识放柔了动作,将他裹进自己身上还算厚实的粗布短褂里,胸口的暖意一点点传递过去,试图驱散男孩身上的寒气。
江风愈发大了,渔船上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砚将男孩放在船舱里,用破旧的棉絮盖在他身上,自己则撑着船桨返航,手臂上的力气比往常大了些,船桨划开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很快凝结成一层薄霜。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船舱里的男孩,见他胸口依旧微弱起伏,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茫然——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从哪里来,更不知道收养他后,自己的日子会不会更难,可怀里残留的凉意,让他没法狠下心将这孩子丢在江里。
半个时辰后,渔船靠了岸,岸边的土路坑坑洼洼,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砚抱起船舱里的男孩,快步往江边的茅草屋走去,粗布短褂将男孩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
茅草屋格外简陋,屋顶铺着的茅草有些破旧,墙角还漏着风,院子里堆着些晒干的渔网和柴火,挂在屋檐下的几条鱼干早已风干,泛着深褐色的纹路。
沈砚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
他将男孩轻轻放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和旧棉絮,算不上暖和,却已是屋里最好的地方。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摸出仅剩的小半袋糙米,又添了些清水,生火熬粥。
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狭小的屋子,也映在沈砚的脸上,柔和了他眼底的疲惫。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床上的男孩,见他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渴盼什么。
粥熬好时,天已经亮了些,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砚盛了一碗稀粥,吹凉了些,端到床边,轻轻扶起男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男孩的身体依旧冰凉,头无力地靠在沈砚的肩膀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霜粒,像是快要融化的雪。
沈砚用勺子舀了一勺稀粥,递到男孩嘴边,轻声说:“孩子,喝点粥吧,喝了就暖和了。”
男孩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只是此刻满是惶恐和茫然,像受惊的小鹿,瞳孔里映着沈砚的脸,带着几分陌生和戒备。
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挤出微弱的啜泣声,声音细若蚊蚋,听不清在说什么,身体还忍不住轻轻发抖,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
沈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愈发心疼,又舀了一勺稀粥递过去,语气放得更柔了:“别怕,我不会害你,喝点粥,身子就不冷了。”
男孩犹豫了片刻,看着沈砚温和的眼神,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将那勺稀粥咽了下去,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泥沙,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就在沈砚准备再喂一勺粥时,指尖忽然触到男孩脖颈处的衣衫底下,有个小小的硬物硌了一下,触感像是金属,又带着几分温润。
他愣了愣,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可男孩却像是受了惊吓,猛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戒备更重了,甚至开始挣扎着想要躲开。
沈砚见状,立刻收回了手,没有再勉强,只是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不碰了,我们慢慢喝粥。”
男孩渐渐安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沈砚喂来的稀粥,脸色似乎比刚才好看了些,不再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沈砚看着怀里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孩子无家可归,他若是不管,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不如就收养他,往后两人相依为命,也好让这空荡荡的茅草屋,多些烟火气。
只是他没注意到,男孩喝粥时,目光偶尔会落在他挂在墙上的旧蓑衣上,蓑衣的衣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禾苗图案,那是阿禾生前为他绣的,如今早已褪色。
男孩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惶恐,只是那声微弱的啜泣,似乎轻了些。
一碗稀粥喝完,男孩的精神好了些许,却依旧虚弱地靠在沈砚怀里,闭上眼睛,像是又要睡着。
沈砚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棉絮,转身去收拾碗筷,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往后要多捕些鱼,换些粮食,还要给这孩子找些干净的衣服,得给他取个名字才好。
他望着窗外依旧萧瑟的江面,心里忽然踏实了些,仿佛空荡荡的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可他不知道,这个深秋寒江里捡来的孩子,不仅会彻底改变他往后的人生,那脖颈间藏着的东西,还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而这份突如其来的恻隐之心,早已在命运的丝线牵引下,为往后数十年的羁绊,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男孩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吐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字,像是“家”,又像是别的什么,消散在茅草屋淡淡的柴火味里,无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