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檐角与稻田间的天光》 ...
-
《檐角与稻田间的天光》
梅雨季的清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樟树的新叶滴落昨夜的雨水,在门前的积水潭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鸣,穿过氤氲的雾气,惊醒了趴在窗台上打盹的狸花猫。晒衣竹竿上挂着半干的蓑衣,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在石阶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母亲已经点亮了堂屋的灯。我揉着眼睛下楼时,看见她正用木勺搅动灶台上的白粥,蒸汽模糊了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竹编的蒸笼里躺着几块发糕,正随着沸腾的水汽轻轻颤动。
"带把伞去学堂,午后要落雨。"她往我的书包里塞进油纸包着的梅干菜饼,手指上还沾着灶灰。
正午的稻田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倒映着支离破碎的云影。父亲赤脚踩在泥水里,弯腰插秧的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蜻蜓在秧苗间低飞,偶尔停在父亲的斗笠边缘,又很快被惊走。远处传来采茶女的歌声,被湿热的风扯成断断续续的调子。
我提着竹篮走到田埂边:"阿爸,吃午饭了。"
他直起腰,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还剩两分地,插完这批秧苗。"接过饭碗时,我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已经洗不掉了,像是土地烙下的印记。
黄昏的晒谷场上,新收的早稻堆成金色的丘陵。母亲坐在竹椅上挑拣茶籽,篮子里褐色的茶果发出沙沙的响声。父亲在檐下修理被雨水泡胀的犁耙,刨花像浪花般在脚边卷曲。晒了一天的苦瓜干散发出清苦的香气,与隔壁阿婆家飘来的桂花酿味道缠绕在一起。
"晚霞烧得这么红,明日又是个大热天。"母亲望着西边绯红的云层说。
父亲敲了敲犁头:"该给晚稻放水了,田里的蚂蟥越来越凶。"
在这方被樟树荫和雨帘圈起的天空下,他们的日子像屋檐滴水般规律而绵长。母亲的天空是灶台上方那块被熏黑的瓦片,父亲的天空是田埂尽头那道弯曲的河堤。
他们不曾见过雪山上的星河,却用沾满茶香的手指、浸透稻浪的汗水,在四季轮回里为我撑起永不褪色的晴空——那些清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正午稻田中闪烁的水光,黄昏晒场上飞舞的谷屑,都是他们用最平凡的劳作,为我点亮的永恒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