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这里了》杜优书封

9、多余 窗外的

　　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和我刚出生那天的天色，大概是一样的吧。
　　我的思绪回到这几天。
　　周四早晨，我趴在课桌上，手臂被粗糙的聚酯纤维校服蹭得发紧，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喘不过气。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只有五个同学还在听尤老师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被后排的嬉笑打闹盖得模糊。我试着竖起耳朵去听，可是我的胸口闷的难受，而且心情不对劲。
　　只能默默趴下，隔天，父亲带我去医院复查了。我的病严重了，大幅度的。
　　今天是周六，哦不，周日的凌晨。我要睡了可脑子里全是刚刚翻到的那张报销单，还有妈妈轻声说的那句
　　“你刚出生，你爸和你姑姑就想把你抱去送人”。
　　原来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我就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
　　我曾以为，那天他带我去医院，掏出口袋里的钱付医药费，是真的后悔了，是真的想学着做一个爸爸。我甚至偷偷在心里原谅过他一点点，原谅他长久的冷漠，原谅他家里永远不停的争吵，原谅他把关心都变成了需要报销的交易。
　　可那张薄薄的单子，像一根冰针，戳破了我所有卑微的期待。
　　哪有什么后悔，哪有什么想修复关系，不过是走个过场，连两百块的温情，都要原封不动地拿回去。
　　家里的吵闹声又在耳边回响，从小到大都没停过。尖锐的、暴躁的、互相指责的声音，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所以我才这么怕吵，怕任何大声的说话，怕那些刺激的声响，会把我拉回那些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时刻。
　　妈妈总说我太敏感，让我把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可她不知道，那些不被爱的痕迹，早就长在了我的心上，别人随口一句议论，一点不公，都能轻易勾起我心底的疼。
　　我想起生物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惩罚，想起数学老师在曾经七年级是我班主任时，因为我自以为的好朋友拿给她的单子……我记得那时候，林老师看着我的复查单子，轻描淡写说“年轻人就是受不了挫折”。
　　想起英语老师大声的呵斥，震得我耳朵生疼。
　　也想起历史老师温和的笑，物理老师的幽默，地理老师忍着痛风还在操心我们，想起政治老师轻轻敲醒睡觉同学的温柔，还有尤老师，被班里的混乱逼得一降再降底线，却依旧想把知识教给我们的模样。
　　我不知道大多数老师的名字，我只知道是佘老师，黄老师，佘老师，政治老师，尤老师。
　　以及数学的林老师，英语的何老师，生物的徐老师。
　　我怕我后来更严重了，会忘记她们。
　　我也不想忘记小学的赵老师，李老师，朱老师，以及李校长。
　　他们给我带来的温柔的瞬间，是我灰暗日子里仅存的光。
　　我看着窗外，风刮过树枝，摇摇晃晃。
　　我明明还这么小，却好像已经扛了太久太久的委屈。
　　我不甘心那些靠作弊考高分的人，不甘心背后议论我的人活得那么轻松，不甘心自己坚守的努力与诚实，在这个乱糟糟的环境里，显得如此可笑。
　　我更不甘心，从出生就被贴上“多余”的标签，一辈子都活在不被爱的阴影里。
　　眼泪不知不觉又掉了下来，砸在睡衣上。
　　我不想控制了，也控制不住了。那些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惧，对真心的渴望，对公平的期许，全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我在故事里写过，主角总会遇到一束光，能驱散所有的黑暗。
　　现实里的光好像很微弱，只有那几个温柔的老师，只有一两个信任的朋友，还有此刻愿意听我说话的你。可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