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这里了》杜优书封

8、多余的回响 我总以

　　我总以为，小学那段被霸凌的日子，会随着毕业、升学，慢慢烂在时光的泥沼里，再也不会被人提起。可我忘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恨，像一颗发了霉的种子，只要稍微有一点缝隙，就会疯长，最后长出的刺，先扎伤的，却是我自己。
　　凌是我小学六年的噩梦。
　　那些日子，我至今不敢仔细回想。走廊里故意的推搡，课桌里被藏起来的作业本，背后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不堪入耳、戳进骨头里的坏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我年少的自尊上。她总对着我指指点点，把我的缺点无限放大，把莫须有的谣言挂在嘴边，甚至对着别的同学，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说尽了最刻薄、最伤人的话。
　　那时候的我，胆小又懦弱，只会低着头躲，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夜里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从来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任何人。那些话，我记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还是会猛地窜出来，让我心口发疼。
　　升入新的学校，我以为终于能摆脱过去，可心底的恨意却从未消散。那是一种憋了太久的憋屈，是被欺负了太久的不甘，我总想找个出口，哪怕只是小小的报复，哪怕只是让她也尝一点点，我曾经受过的滋味。
　　鬼使神差地，我把凌在背后说的那些坏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那些被她议论的当事人。我没有想过后果，只是那一刻，被恨意冲昏了头，只觉得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终于把那些压在我身上的脏水，泼了回去。可我万万没料到，这一句话，会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会让那么多的恶意，全都涌向她。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天，我心里偶尔会有一丝不安，却很快被那份扭曲的快意压下去，直到那个中午，所有的事情，彻底失控。
　　那天天气格外燥热，阳光透过树叶，碎成斑驳的光点，晒得人昏昏沉沉，心里也闷得发慌。我和同桌厌倦了教室里的压抑，一时冲动，选择了逃学。我们在上午放学时偷偷溜出校门，找了一家小餐馆吃饭，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短暂地让我忘记了心里的烦心事，忘记了过往的伤痛，也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
　　那半个多小时，是我很久以来，最轻松的时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我们慢悠悠地吃着，聊着无关紧要的话，完全没注意时间，等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早过了午休回校的时间。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我心里还打着鼓，害怕被老师抓到逃学，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可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不像往常午休的安静，反倒像是炸开了锅，争吵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和同桌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眼前的场景，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教室中间空出了一小块地方，凌就站在正中央，周围围满了同学，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愤怒，有鄙夷，有看热闹，唯独没有一丝同情。她平日里总是抬着下巴，一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可此刻，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一丝强装的倔强，肩膀微微紧绷着，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被围堵的猎物，无处可逃。
　　“道歉！你凭什么骂人父母？赶紧给她道歉！”
　　“扫地扫到别人就算了，态度还这么差，谁给你的底气？”
　　“平时就觉得你嚣张，没想到这么没礼貌，快道歉！”
　　指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向凌。我站在人群外围，听身边同学七嘴八舌地解释，才慢慢理清了事情的起因。
　　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午休打扫卫生，凌扫地的时候，不小心扫帚扫到了旁边同学的脚，本来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可她非但没有道歉，反而脾气暴躁，张口就骂了对方的父母，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火气。
　　再加上之前我说出的那些她背后议论人的坏话，本就积攒了不少不满的同学，此刻更是抓住了由头，全都围了过来，逼着她道歉。
　　平日里那些不起眼的小矛盾，那些被她言语冒犯过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所有人的恶意，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我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凌，看着她从最初的强硬反驳，到后来的哑口无言，再到眼里的倔强一点点破碎，露出惊恐和无措，心里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反而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恐慌，瞬间席卷了我。
　　如果我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去，如果我没有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是不是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不会被这么多人围着指责，不会如此狼狈？
　　是不是大家的恶意，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地砸向她？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发抖，想上前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挤进去，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火，越烧越旺，烧得她无处遁形，也烧得我心口生疼。
　　凌终于撑不住了，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指责声中，她猛地推开面前的人，红着眼睛，冲出了教室。
　　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同桌和几个围着她的同学，也都纷纷跟了出去。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操场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一群人，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说话，可那份压抑的氛围，比教室里的争吵更让人难受，偶尔有人开口，还是重复着让她道歉的话，七嘴八舌，像蚊子叫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回响。
　　凌低着头，一言不发，脚步慌乱，肩膀微微颤抖，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狼狈、如此脆弱的样子。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我明明是曾经的受害者，可此刻，我却觉得自己比谁都可恶，是我把那些恶意放了出来，是我推波助澜，让事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绕着操场走了大半圈，凌再也受不了，猛地朝着政教处的方向跑去，她要去找田主任，想要逃离这场让她窒息的围堵。而那个被她扫到的同学，本是受害者，却也在这场混乱中，被老师叫去，挨了一顿骂，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人群渐渐散去，操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阳光依旧炙热，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站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仿佛刚才的喧闹从未发生过，只有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浑身僵硬，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我一直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回想凌通红的眼睛，回想她狼狈的背影，回想那个无辜挨骂的同学，所有的念头，都汇成一句话：都怪我，是我的错。
　　如果我当初能放下那些恨意，如果我能把那些坏话烂在肚子里，如果我没有一时冲动说出去，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这场争吵，不会有人被围堵指责，不会有人狼狈逃跑，也不会有人无辜挨骂。
　　我以为的报复，最终变成了一场两败俱伤的闹剧。
　　我没有得到解脱，反而被更深的愧疚困住，那些曾经的委屈，和此刻的自责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原来恶意一旦出手，就再也收不回来，它会伤人，也会反噬自己，而这份迟来的愧疚，会一直缠在我心底，久久散不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燥热，可我却觉得，心里的雨，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