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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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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三今早醒来感觉头晕晕的昏沉。
头重脚轻,虽然还没有到看面前的东西都有重影的程度,但是实在有点影响心情。
脑子里像多了一团东西,沉甸甸的,虽然影响不是很大,只是感觉平常看的日常东西都变得奇怪起来。
看见什么,脑子里就莫名跳出来一段奇怪的字。
被子,棉,蚕丝,混纺?
镯子,玉石,翡翠,和田玉?
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她蹙着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坐在床上不敢动,只一格一格地转动脑袋,看什么都要反应好半天,呆呆的。
瞥见一个小丫鬟端进来一炉新烧的炭,另有两个小丫鬟连忙把门窗合上。不让一丝风透进来。
看见这一幕,她太阳穴狠狠一跳,像被重锤猛敲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几个词电光石火般浮现在眼前。
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掉。
死掉?
死掉!
她尚未来得及思索明白,腿已经比脑子更快地迈下了床,她下得太急,整个人几乎从床上翻下来,腿骨在床边狠狠绊住。
只听见重重的一声!
咚!
她摔在地上,腿骨一阵钻心的疼痛。
“小姐你没事吧?”
“天啊,小姐,小姐腿都摔青了!”
“快去拿药!”
满屋子收拾的小丫鬟们全看了过来,纷纷惊呼着扑过来,一个抬手,一个抱腿,生拉硬拽要把她往床上抱。
好痛。
她都忘记上次这么痛是什么时候了。
眼泪和痛觉几乎同时落下来,她连浑身发软的时间都没有,身上涌出一股力气,奋力推开身上的丫鬟,“别压着我,先起开!”她喊着,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跑到窗边。
吱呀一声!
她用力推开了窗。
冷风拍到脸上的瞬间,那股涌上来的力气登时消失,她松了一口气,人也差点顺着墙根滑下去。
好险。
她张开嘴喘气,然后狠狠灌进一口冷风,打了个寒噤。
彻底清醒了。
她在做什么?
窗外正在看顾丫鬟们扫洒的瑶台惊得转过头,四目相对。
瑶台:……?!
宛清梦:唔,我觉得我应该能解释……
瑶台额头冒出好大一团黑线,沉着脸道:“小姐!你还穿着单衣呢,下床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万一着凉了,二夫人又有的念叨您了!”
宛三心虚移开视线,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只道:“我就是热,想吹吹风。”
瑶台瞪她一眼,恨不得自己跑过去把她抱回床上,低头一看,这小祖宗连鞋都没穿,连忙招呼丫鬟把她架回床上去。
“一个个的眼睛长到哪去了?就任着小姐跑下来?”
瑶台气得骂人,脸圆滚滚气成一团。
“窗留着,别关!”宛三老老实实上床,眼睛还眼巴巴的望着窗边。看着可怜兮兮的,“好瑶台,别关窗户。”
瑶台再大的火气也被她给弄没了。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叫她混过去,不长一次记性,迟早得出事,脸依旧冷着。
“留着呢,没关!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去给小姐多拿几件衣服来。”
瑶台不愧是大夫人亲自选的大丫鬟,这时候还有条不紊的,只脸上神情实在不好看。
吩咐完,她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蹙眉盯着她脚踝看。定是刚才被床柱磕着了,这才一会,就青得这么厉害,真是磕狠了。
往日磕着碰着,早哭着喊疼了,今天摔这么重,还是魂不守舍的,一双眼珠子,黏在窗户上,怎么也不肯挪开。
瑶台一边心疼,一边啐她:“小姐多金贵的身子,就这么不当回事。表少爷何曾少来过一日了,也值当您成天守着盼着的?连门口那只雀儿都不惜得看他了!我的小姐,你可真争点气,长点心吧。日后嫁过去了,还这副性子,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呢!”
宛三还迷迷糊糊的,听她提到表哥,也没什么反应,她这会子脑子里纷纷扰扰乱做一团,炸做一锅,往日里一半用来琢磨表哥的心思,剩了万分之一不到。
哪里反应得过来回话。
瑶台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小姐不乐意听,更觉心累,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药膏,亲手在掌心搓热了,再往宛三此时乌青的脚踝上抹。
“嘶,好痛!”
她正在想事,药膏冰凉,冻得她一激灵。
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她生得白,小腿也白皙娇嫩,看着跟藕节子一样,此时肿起的地方,突兀横亘一大块乌青,看着极骇人。
“疼就对了!”瑶台也心疼死了,却故意板着脸道:“日后嫁到表少爷家去,有的是疼让您吃呢。”
“我看小姐您啊,还是多适应适应。免得到时候连皮带骨被人吃得干干净净,还傻乎乎地往人跟前凑!”
表少爷虽说是科举入的仕途,但也是正儿八经武将家的公子,当年去军营里结结实实当过兵,杀过人的。就小姐这尚未长开的身板,瑶台想想都有些忧心。
别说日后了,新婚头一夜,这苦头都怕她吃不下去!
偏生小姐又喜欢表少爷得紧,恨不得及笄前就嫁到靖安侯府去,就这天生缺个心眼子,一颗真心,活脱脱全捧出去的呆样,她不多劝几句,这傻姑娘真要被吃干抹净了。
宛三脑子此时钝钝的,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重复道:“嫁给表哥?”
这话落下瞬间,又有几个不连贯的字眼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近亲结合。
畸形儿。
智障。
这想法天经地义般笼罩住她,几乎打碎她前十几年的一切认知。远远超过烧炭带来的惊惧。
她的瞳孔扩大几分,和方才太阳穴尖锐的刺痛不同,一种闷闷的,沉痛,酸胀,溺水般的窒息感,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只留下深刻沉重的惶惧。
这情绪来得又急又快,泄洪般吞没掉她,她张皇张开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捂住胸口,几乎快喘不过气。
瑶台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吓得连忙放轻了动作,轻声道:“我轻一些,呼呼,不疼了不疼了。”
她却好像没听见她的声音,双眼兀自瞪着前方,无神地在思索些什么。
表兄妹。
成亲。
畸形儿。
智障。
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她本能地抗拒接受,但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朝末代皇帝,是个痴傻儿。
因此大权旁落,外戚掌权,宦官专政,百姓民不聊生,狼烟四起,各地诸侯割据一方。
这才有了当今陛下一统天下,文治武功的机会。
傻子皇帝的生母,便是前朝文哀帝的表妹。
宛三深呼吸好几次,耳边心跳声慢慢缓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想嫁给表哥了。”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豆大的泪珠子滚下来,砸到床面上,立时湿了一片。哭得抽抽搭搭,看得人心也跟着揪起来。
瑶台立时慌乱起来,她重重跪在床边,以为是自己刚才那番话吓到了她,连忙道:“是奴婢的不是,空口白牙地乱嚼舌根子,我的好姑娘,从前十件事,您有九件事不听我的,今个儿也把女婢这话当放屁成不成?我,我这就把这条该死的舌头绞断了当哑巴去!”
说着她又在自个儿脸上狠狠抽了几巴掌,带着哭腔继续劝道:“表少爷心里念着姑娘,疼着姑娘还来不及呢。您要是因为奴婢几句话生他的气,奴婢这罪过,真是一头撞死都赎不回来了!”
宛三正失神,被瑶台哭得清醒几分,听见她的话,连忙抓住她的手,“我自个不想嫁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低下头,垂泪道:“娘亲生病这些年,我身边就你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嘴上没说,心里也早把你当姐姐看,你要是一头撞死,那我也不活了。”
无知无觉地,她自暴自弃道:
“黄泉路上,咱们姐妹俩还能做个伴。”
她说完,又忍不住掉眼泪。
她说完自己还没怎么样,倒真把瑶台吓得快晕过去了。
宛三兀自开始回忆。
这些年她在国公府当一个不受宠的三小姐,日子不能说差,只能说双眼不看,两耳不闻,便过来了。
自她记事起,娘亲就缠绵病榻不理家事。二伯母管家,明面上不敢苛待,背地里衣料,份例,珠钗,都短二姐姐三分。
她自己不在意,但身边的人碰壁吃苦头多了,也会心生几分歉疚不忍。
同记事起,缠绵病榻的母亲一般深深记在脑海里的,便是和表哥的这桩婚事。
表哥自然是很好的。
他们自幼熟识,知根知底,性子也契合。
说喜欢吗?
年少慕艾,多少有悸动欢喜。
她以前总想着,嫁给表哥,以后日子就会好起来。姑父姑母都很疼爱她,表姐也喜欢自己。她会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家,不用再看人眼色过活。
还有表哥,从前……
一想到他,竟想不起从前怎么了,只四个字明晃晃蹦出来。
近亲,畸胎。
表哥人很好,她不能害了他。
算了罢。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居然是往常一向老实待在院子里等的谢昭,雷厉风行地闯了进来。
“表少爷!”
“表少爷,你快出去。小姐还没起呢。”
瑶台抹了泪,要丫鬟们一定拦住人,心里却闪过一丝欣喜,让表少爷来好好劝劝小姐,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她连忙站起来,走出外间,立刻吩咐几个婢子,让她们赶快给小姐梳洗。
宛三心神恍惚,一时以为自己听错。
他怎么来了?
她现下此刻心乱如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宛三躲过丫鬟要来给她梳洗的手,抱着被子缩进床尾,努力冷着声音,哭腔却没褪干净,颤抖着道:“让表哥走吧。我今天不舒服,不想见他。”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退婚的事,哪里还有精神头应付。
她逃避地缩进被子里,一躺下来,卸下这口强撑的气,全身力气被抽干似的,四肢都软绵无力起来。
平日里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得吓人,只颊边飞上一抹不正常的绯红,看着像发了高热,几个婢子吓得再不敢动她。
有点主意的马上道:“快出去叫大夫来!”
谢昭在院子里听见表妹磕了腿,就已经心疼不已,非要进来看看,现下隐约听到里面喊“发热”,“叫大夫”,原本三分的担心,立时化作了十分。
原本就是顾及女儿家面子才没有硬闯,现在他想进来,一群小丫鬟们哪里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