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知》蚌壳君

4、第四章 你把我送佐

　　第四章

　　虽然怎么都觉得不合适不可以，但黎羽送给佐和子的那两个发带，我还是从佐和子手里收下了。而我第一次用的时候，已经距离那次翻墙出学校有半个多月了。上次和老师吵架的事件也已经因为一篇“情真意切”的检讨而和平结束了。眼看天下太平，我才敢把那俩发带绑到头发上去。

　　我一向梳单马尾，而佐和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男生送她的东西戴到了了另一个女生头上——是的，这家伙就这么粗神经，但是我还得感谢她——她反反复复地帮我调整那两个红色水晶米奇的位置，最后让它们稳稳当当地停在一个最好看的位置。

　　两个发带绑着头发，我的马尾变得非常结实。我甩了甩头，觉得平时一副中年妇女的形象（扎一懒懒散散的低马尾）一扫而空，一下子心情也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深秋，但所谓的冬季长跑已经开始了。还美名其曰增加锻炼时间，年级越高跑得圈数越多。我们是高二，要跑三圈，九百米。英伦风的新校服也订好买下来了，冬季长跑时要天天穿，不过我没什么意见，那比我那些旧衣服好看多了。

　　原先我和佐和子排在四路纵队的第三路的倒数两个，而黎羽那队的男生正好比其他三队都多一个人，而我们这队偏偏少一个，于是他就排到佐和子后面去了。反正他那个长相，估计被当做美女也是有可能的——我说光看那张被乱七八糟的长刘海遮着的小瓜子脸。

　　现在佐和子混上了体育委员这个原先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一边的职位，带着一个城关老大妈爱戴的那种写着班级年级的红袖章带队去了，黎羽就排到了我后边。我想起我头上那两个早上费了很长时间才绑到头发上的发带，忽然间觉得心虚了——我跑步的时候那俩米奇不是就在他眼前晃么？

　　好在三圈跑下来，黎羽在回教室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跑步途中也还是像个幽灵似的在后面连个脚步声都听不到。听排两路纵队时后面那个喜欢露出让自己老龄化笑容的那个女生的介绍，这家伙跑步也不错，七八圈下来气都不带喘的，七年级没几天就被拐进田径队了。

　　她顺便还给我透露过别的消息，弄得我好几天都心里怪怪的。“梁忻后来就是天天放学后被他拉着补课天天跑，补考的时候居然从不及格一下子到良好了，现在连体育委员都让给她了。”那女生捂着嘴笑得眼睛旁边鱼尾纹都出来了，“所以他们俩嘛~”

　　跑完步了之后又回到了两路纵队，那个一笑就进入中老年的女生又排在我后边了，我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好。虽然有很多问题都很适合问这个一看就啥八卦的都知道的未来娱记领军人物。

　　跑完步之后的语文课我听得非常认真——虽然那是我最讨厌的科目之一。自从佐和子上次因为我出了事之后，我听每节课都聚精汇神，成绩也自然而然地提高了不少。那个似乎什么都知道的劳技老师还没忘记半讽刺半表扬几句我的“将功赎罪”，还不停地用那双抹满了地摊货眼影的双眼瞟佐和子。

　　语文老师已经快五十岁了，个子很小，上课的时候要反反复复把那个可以上下移动的黑板移来移去。她非常喜欢写板书，常常一节课要写两三次黑板。我拿着上次和黎羽他们翻墙出学校时买的笔拼命地在本子上写啊写，一边用眼睛瞟那只电子表，在脑子里计算离下课还有多少分钟。

　　那只表我一般都是象征性地戴着，因为我不管是上课还是发呆还是开小差都非常专注，不会在意时间，所以那玩意儿对我来说基本上没什么用。但是今天我上每节课都非常地坐如针毡，尤其是相当自己头上那俩玩意儿，就觉得莫名地心虚。每次上课坐在座位上，一想到黎羽就在我的左边的左边，我就没有办法再专注下去，只能乞求着快点下课好让我拉着佐和子躲到教室外边去。

　　我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小虫子在咬似的觉得难受又没有办法，握着笔的手出了一手心的汗。我低下头去课桌的抽屉里找餐巾纸包，却不知怎么原先一伸手就能找到的东西此刻怎么都摸不到。搜索半天无果后，那个精神抖擞的语文老师再度把我的反应拉入分心这一范围，叫我起来回答一个刚才的确没听见的问题。

　　我站起来，抓耳挠腮只想搞清楚她刚才问的是什么，佐和子自然是在提醒我，但是此刻我已经紧张到脑门流汗，完全听不清她嘴唇一动一动的到底是在说什么。因为上次的事大家对我都颇有微词，似乎是因为我导致在班里口碑不错的佐和子遇到了麻烦。此刻我再度因为同样的错误出丑，大家显然都不打算放过我，当着语文老师的面回过头来上上下下用一种嘲讽不满的眼神扫射着我，似乎都等着看好戏。

　　我更加觉得紧张，甚至感到绝望了，干脆就地立正打算什么都不说。还好语文老师虽然口才不错，但没有讽刺人的爱好，用教辊指指黑板上问题的所在就让我坐下去了，于是这个课堂小插曲似乎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大家看到我一脸尴尬地坐下去，显然是心满意足，都回过头去该干嘛干嘛了。我坐下来的动作极其机械和缓慢，头还转来转去的——这都是我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反应，这反应导致我看见了黎羽居然把手举了起来。

　　这家伙居然举手！这比佐和子混上体育委员都值得惊奇，这种人虽然一身的文艺腔调但都低调的可以，一般上课都是不会主动回答问题的，在我认识他的这么多天都是这样。他举手的动作非常自然，眼睛盯着笔记，像是看到什么问题的答案就顺手把手举起来了似的，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

　　老师自然把他点了起来，他的文科很好，在班里也是优等生，很受欢迎也很受老师赞赏，这个问题他回答得非常好。语文老师用赞赏的眼光示意他坐下，甚至简短地表扬了他几句，我甚至怀疑自己眼花地看见几个班里据说喜欢他的女生后背愉悦地僵硬了一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是一脸的自在样，像是非常自然地回答了一个问题——只是回答了一个问题，正确地完美的回答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非常正常的，没什么值得惊讶和让人注意。但是我确实感受到，他坐下的时候瞪了我一眼。

　　下课后，佐和子揉揉记笔记到酸痛的手腕，一巴掌拍到黎羽的肩膀上，“行啊你，啥时候变这么主动了？”她还是笑得大大咧咧，但是一头散发显然引起了黎羽的惊讶，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到这里我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眼睛，装作补笔记似的拔开圆珠笔的笔盖在本子空白页上挥舞着。

　　然后我就听见他用一种听上去自然而然但我知道是装出来的自然的，一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的语气说，“佐和子你去下办公室，语文老师让你去搬作业呢。”
　　“你也去啊，你是副的我是正的，老师说搬作业你负责~”他们是班里的现任语文课代表。
　　“我还有事呢，题还没写完。你去啦中午我再给你买汤。”我猜他大概是笑了吧。

　　“算了，你好意思买我还不好意思喝呢，我都喝了三天了。”佐和子很快走了。

　　我拿着那只圆珠笔，装模作样地在补笔记，事实上我的笔记本翻在空白的一页，也一个字都没有往上写。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在补笔记的演戏上，觉得额头又开始冒冷汗，比刚才站起来时还紧张。

　　我听见了人从有些年代的课桌椅上站起来时椅子发出的呻吟声，接着是一种熟悉的声音，“你把我送佐和子的发带还她好不好啊。”

　　******

　　就算坐如针毡，最后我还是成功熬到了吃饭的时候。现在离月初没多久，刚从父母那里领了新一个月的餐费也没多久，显然还处于丰衣足食的那几天。而我和佐和子并没有直接去食堂领一份大餐，因为我先把她拉拉扯扯拉近了盥洗室。

　　“干嘛呀？我饿着呢，黎羽还在等我。”佐和子显然觉得有些不耐烦，她告诉我她今天早饭都没吃，跑完步就饿了。她有一种看到镜子就下意识去理自己头发的习惯，现在正对着巨大的镜子理着自己的中长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某个名字让我不爽了。

　　“还给你吧。”我把两个早上好容易绑上头发的发带摘下来，连上面的几根被扯下来的头发都不拿掉，就直接看都不看地递给了她。

　　“干吗？不是都说送你了吗？”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莫名其妙。我忽然觉得想埋怨她了，前几天的愧疚一扫而空。我想埋怨她粗神经，连别人送她发带的原因都不知道，还把它们想都不想就送给我。

　　但实际上，不是我自己非要用的么，怎么怪得着别人呢？我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执意不缩回那只把发带握着朝她递过去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手里的两个发带拿了过去，迅速塞进了口袋。我第一次发现她其实也不是那么粗神经，至少她读懂了我现在的眼神，“我就是觉得我用不着，我就送你了，没别的意思，你别听别人瞎说。”

　　“嗯。”我知道黎羽特意把她支开了，也知道她肯定也听到了有人传那些八卦。但是当下我除了模模糊糊应一声，还能说什么呢。再说了，我真的没办法相信她那么有心计，想让我受气才把发带送给我——虽然我在黎羽对我说了那句话的两分钟后就听见有女生这么议论了。

　　我和佐和子在食堂里看着菜单，她已经点好了两荤两素，而我还在发呆，直到她拍了一下我的背才傻乎乎地对食堂大妈说，“我和她一样。”
　　“哟，小姑娘，你就那么懒得说话啊，我怎么知道别人点的是什么啊？”熏了足够时间油烟的大妈显然心情不太好，“你以为这里是五星级大酒店啊？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啊？”

　　我赶紧看看周围，还好佐和子已经拿着盒饭走远了几步，大概是听不到的。我正准备庆幸那个家伙没有让食堂大妈成为继劳技老师之后的又一位受害者，却不知怎么觉得心酸起来，低头迅速用新校服袖子擦了一把刚溢出来的眼泪。

　　“诶，你可别……”食堂大妈无奈地冲我摊了摊手，显然她是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何况我身后还有长长的队伍，“行了行了，刚才话说重了你快点说要什么吧。”
　　“……”我踩准台阶就下，迅速报了一遍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