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知》蚌壳君

3、第三章 我们班有很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佐和子的心情看上去稍微好了一些，她又开始那样大大咧咧地笑，而不像刚才那样低垂着头阴沉着脸让我感觉时光倒流。很快，我们都到了黎羽和她都非常熟悉的“后门”。

　　比起暴露在大马路上的正正规规的校门（也就是他们俩说的“前门”啦），后门的确是戒备没有前门那么森严，有一个小小的门卫室，透出些灯光，里面大部分时间没有人。今天有个保安模样的大叔在那里打盹，不用他们俩说，我也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在他们眼里是没有任何意义，构不成任何威胁的。

　　而我这个平生第一次翻墙的人难免觉得有些害怕，佐和子和黎羽压低声音放轻放慢脚步的时候，我处于中间这个前有先锋后又后盾的最佳地理位置还身体颤抖个不行。大晚上的，秋天的冷空气跟冰冻过一样扎人皮肤，他们俩还这么有活力地想出逃，而且还只是为了去买文具，我实在是太佩服了，何况佐和子身上，还是那件夏装校服T恤。

　　来到一堵杂草丛生的墙边，我心里又多了几分恐惧。墙壁是很粗糙，但也只是刷油漆次数太多的结果，根本不可能攀登时有垫脚的地方，加上那些缝隙里的生长出的杂草异常猖獗，和蚊虫关系似乎也不错，我不得不翻翻白眼，看向自己给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

　　佐和子回过头，用一种“你没经验？”的眼光看着我，我立刻举起裹在蝙蝠衫里的双手，极其富有自知之明地回答：“我没经验。”

　　“没关系，一会儿她会把你带过去的。”黎羽冲我笑了笑，双脚一蹬，一双手就攀到了那堵不高不矮的墙的顶端，我完全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就一侧身子跳过去了。我听见他在墙对面跳下的声音，还莫名其妙地愣着傻傻地杵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会儿我把你拉过去。”佐和子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接着重复了一遍刚才黎羽做的动作，就跳过了墙头，我并没有听到她双脚落地的声响，只是几秒钟后听见了她拍拍手上尘土的利落声音，大概是黎羽把她接住了吧。

　　我只能学着他俩的动作，跳上去，幸亏是运气好，能够攀上墙头，然而接下来那个帅气的动作我是做不到了，只能两脚拼命地向上缩，跟朱自清他老父亲爬月台时候差不多狼狈（事后因为这个比喻被佐和子骂了很久的书呆子，哎，我的确是头脑发呆四肢……简单？）

　　幸运的是黎羽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垫脚的东西，使他能够把整个上半身都高出墙头来，好把我拉过去。他很自然地在我落地的时候搂住了我的腰，完全没发现我因为这个动作脸颊烧得更一团篝火似的。

　　“诶诶，差不多了啊，人家会不好意思的。”佐和子似乎是因为出了学校，整个人感到全身心地和自由充分接触了，声音也变得响亮起来。她拍拍手，示意黎羽快点把我放下，“你以为她和我一样是你哥们儿么？”

　　“哦，反正你从小就这样。”黎羽笑了笑，尴尬地把手松开放我下来，对了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啊。”他又开始显得和我疏远起来，仿佛并没有把我当做朋友，我在他只是他的朋友的一个熟人而已。这导致我克制不住地翻出一个白眼，他看上去更尴尬了。

　　“走吧。”佐和子走在最前面回过头来冲我摆摆手。

　　黎羽要去的那家店离学校不远，是家卖绘画工具的店，也买文具。我花了几分钟就买好了新的文具和笔记本，而他和佐和子还在某一排颜料前挑三拣四。

　　“我就搞不懂，买这么多颜料干什么。”佐和子翻翻白眼，她一向都是急性子。买东西都向来很快，所以总是容不得有人这么磨磨蹭蹭做出逛商场挑衣服的中年妇女一般的举动，“走了啦。”

　　“哦。”黎羽嘀咕了一声，把一盒颜料拧开，仔细地不知道在观察什么。还没看多久，佐和子就一脸不耐烦地蹲下来，还没说什么，她的几丝头发就给飘进了那盒浓稠的颜料里。

　　“你的头发该扎一下了。老师也和你说过好多次了。”黎羽把那盒颜料拧好，给已经手里捧了一大堆颜料盒的店员。然后他用纸巾把佐和子头发的颜料擦干净。他的指尖捏着佐和子的那几丝酒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懒得扎。扎个马尾脑袋都绷起来了似的，头疼。”佐和子还是翻翻白眼。

　　“那你就扎双马尾好了，松一点的那种，扎低一点。”黎羽站起来，把手伸进校服的袋子里，我以为他是准备拿钱包付账了，但是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两个有米奇挂件的发带，“给你吧，我妹的，她最近剪短发了。”

　　“你妹剪短发应该挺好看的。”佐和子想了想，说道。她把那个红色的水晶米奇在自己头发上比划了几下，似乎是在想象自己扎起头发的样子，“应该不好看吧。都是红色的。”

　　“不会啊。”这回他是真的拿钱包了，“我们班有很多男生都认为你扎头发比较好。你披头发太成熟了，像中年妇女。”他调皮地眨眨眼。

　　“男生……”佐和子一阵恶寒，然后果断否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可没什么男生缘。”她是一直追着男生打，从小到大都是女生中有名的男同胞克星，颇受柔弱的常受欺负的那种女生的拥戴。

　　“随便你怎么想啦。反正我说的是真话。”黎羽把一堆装在塑料袋里的颜料拎在手里，显然是觉得重了，皱了一下眉头，“好像买太多了。”

　　“你终于意识到了啊！”

　　******

　　黎羽拎着一袋子的颜料回了宿舍，我和佐和子也回了宿舍。当然，我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翻墙，不需要别人帮忙了。我翻过去的时候发现墙头上被我们的手按出几个掌印，有两个很明显是黎羽的，上面沾了写蓝色的东西。他的手还真是无时无刻都沾着新鲜的颜料啊。

　　回了宿舍之后，我看见写字台上两个书包挨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显然佐和子没有直接把它门用摔得扔进宿舍里，真是谢天谢地了。我对纸张课本都有很苛刻的要求，如果一张试卷皱了或者一本课本沾了水，我就很难有心思对付它们了。

　　我自觉地缩到自己的床上，把作业放在一个简易的折叠桌上写，把写字台让给了佐和子。和我想象的一样，她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出一本上次她暑假在淘宝网上买的信笺，撕了几张下来，对着它们开始皱眉头。

　　对于写检讨类似的麻烦事儿，不管多少字，她都是在犯事儿的当天搞定。她大概是害怕我好几天都觉得心里愧疚跑去粘着她，说难听点就是连续几天把眼泪鼻涕往她脸上身上抹，所以她想让这种事结束的愉快越好。

　　佐和子坐在椅子前，她似乎变得有点消瘦，没了在办公室里的锐气，也没有在被处分后一脸的疲惫样子。今天她安静得不太正常。她用那只好看的右手转着笔，把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

　　她用手撑着头，一头酒红色的发丝垂下来，正对着写字台上的台灯发出的灯光。她在宿舍都只开台灯，不管过没过熄灯时间都坚决鄙视头顶天花板上那只硕大的亮闪闪的刺眼日光灯并且对它敬而远之。我看着她，她坐在写字台前这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静止的。这太不像她了。

　　她极少有检讨写不出来的时候，因为她写的检讨实在是太多了，她可是能把一份检讨写得跟粉色的花痴小说差不多恶心和煽情。而她喜欢写作，写小说写不出来就过来烦我，惹惹我什么，揪揪我的头发或者捏捏我的脸，然后回去发呆，把本子放在脸上仰天长叹，总之不管什么时候，她都特别有精神。

　　“你怎么啦？”我装作一幅特别高兴的样儿，扔下堆在床上的书包和作业本，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装作一副冷静的样子，实际上心里说不出的歉疚和难受。如果不是我太自负连课都不屑听，佐和子性格上的问题根本就不会爆发出来。

　　“啊，嗯？没事。”佐和子把笔放在在桌上，那支笔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掉在地上又滚出老远。她神情不自然地用手盖住那两张空白的纸，但我还是看见了那两只放在纸上的发带。她似乎是知道藏不住了，只能拿着它们转过头来对我说，“我在想我扎辫子什么样呢。”

　　“我帮你先扎一下看看吧？”我在看到那两只发带时就已经把手松开了，现在也正好腾出了手。我还是笑着，心里却觉得不舒服，只能让笑容尴尬地挂在脸上。我知道她不是写不出检讨，而是根本没有心思去写，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自己快走到雷区了，怎么都不敢往下想，怕给炸飞掉。

　　“嗯。”她点点头。

　　我小心地拿过一把梳子，对着放在写字台前的镜子，小心地梳子佐和子微微泛酒红的长发，她的头发软软的，就算今天体育课疯跑过又翻过墙，还是干干净净地泛着亮光。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发分成从中间分成两部分，把头发轻轻地穿进那只发带里。

　　我很快把两支辫子扎好了，像黎羽说的那样，扎得很低，垂在肩膀上。两个辫子柔软蓬松，垂在肩膀上特别有那种运动系女生的味道。她换了发型后变得特别漂亮，比原来更有活力，全扫了一头散发带来的阴沉。“你很漂亮啊。”我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心里酸酸的。

　　“我还是不喜欢啊。”佐和子一伸手就拉掉了那两个好容易扎起来的辫子。她晃了晃头发，让它们脱离束缚后自然地垂下来，她把两个发带握在手里，说话的语气有点怪怪的，“你喜欢的话你用吧，我不喜欢扎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