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湘湾

4、老花镜 警察局

　　警察局的挫败感，像一层黏腻的油脂，糊在林默的心上，挥之不去。那条灰色的围巾被他扔在客厅的角落，像一小片不祥的阴云，他不敢触碰，甚至不愿多看。
　　第四天，他强迫自己回到公司。他需要人群，需要正常世界的噪音来冲淡那蚀骨的孤独和恐惧。然而，设计部的开放式办公区并未成为他的避风港。同事们的谈笑声、键盘的噼啪声、电话铃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总觉得后颈发凉，似乎有冰冷的视线黏在背上，可每次他猛地回头，看到的都是同事们埋头工作的寻常景象。
　　他试图集中精力修改一张商场内部的渲染图，但屏幕上的灯光线条开始扭曲、晃动，最后莫名地定格成了一副老花镜的形状，镜片上还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下班回家的路，变得像奔赴刑场。他刻意在楼下徘徊了十几分钟，抽了两根烟，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
　　果然。
　　那个牛皮纸包裹一如既往地等在那里，像一个忠诚又恶毒的仆从。这一次，林默没有愤怒，也没有立刻捡起。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它，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命感，攫住了他。
　　他弯腰，拾起，进屋，关门。动作机械，仿佛设定好的程序。
　　坐在沙发上，他没有立刻拆开。他端详着它，猜测着今天的内容。是李阿姨的假牙？还是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买菜包？他的思维已经被恐惧同化，开始朝着最阴暗的角落滑去。
　　终于，他撕开了胶带。
　　里面是一副老花镜。银色的镜腿已经有些氧化发暗，左边的树脂镜片上，有一道清晰的、细小的裂痕，像一道永恒的闪电，凝固在视野中央。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他记得这道裂痕！就在上个月，在电梯里，李阿姨还戴着它，絮絮叨叨地跟他抱怨：“人老了，不中用了，手也抖。小丫头片子调皮，一把抓过去就给摔裂了唷！心疼死我了，陪了我好几年了，舍不得换新的，将就着还能用……”
　　寄件人不仅知道李阿姨有什么，甚至清楚地知道这些物品上最私密、最细微的伤痕和使用痕迹。这种了解，超越了普通的邻居关系，达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收藏家”般的地步。
　　这比直接的暴力威胁更让人恐惧。这是一种无所不知的、上帝视角般的窥视和掌控。对方在清晰地告诉他：你和你邻居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林默感到一阵反胃。他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大口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楼下路灯昏黄，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似正常。但他知道，在这片正常的帷幕之下，有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正对他进行着一场精准而残酷的凌迟。
　　他再次尝试联系房东，声音干涩地询问是否能想办法调看公寓大门口（那唯一可能存在的摄像头）的监控。
　　房东在电话那头语气极其敷衍：
　　“哎哟，小林啊，那个监控坏了有阵子啦！一直报修，也没人来弄，我有什么办法？你丢东西了？”
　　“……没有。”林默哑着嗓子回答，无力地挂断了电话。
　　最后一条可能的外部线索，也彻底断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蛛网里，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那只隐藏在暗处的蜘蛛，正耐心地等待着，准备在合适的时机，给予他致命一击。
　　而他现在，连对手是谁，身在何方，都一无所知。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着，等待着明天，下一个包裹的降临。

作者有话说

　　信息的成瘾性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雏形。
拿包裹原因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