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湘湾

3、围巾 第三天

　　第三天，林默向公司请了假。
　　这个决定做得艰难。他害怕独自待在这个逐渐变得陌生的房子里，但更害怕在同事面前暴露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昨天在办公室里，他已经险些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清晨，他拨通了项目经理的电话，声音沙哑地谎称自己得了重感冒。
　　“稿子我……我会在家赶一赶。”他补充道，试图让这个借口听起来更可信。
　　挂掉电话，房间里恢复了死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他不敢待在客厅，那里离门太近。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卧室，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耳朵却像雷达一样，高度警戒地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楼上传来的拖鞋声、隔壁模糊的电视音、甚至水管中偶然的水流声，都能让他惊得浑身一颤。
　　每隔十几分钟，他就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蹑手蹑脚地溜到门后。先是屏住呼吸，将整个身体贴在门板上，确认外面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右眼凑近那个小小的猫眼。
　　视野里，是颠倒的、带着轻微鱼眼畸变的楼道景象——空无一人，只有对面邻居门口那块略显肮脏的脚垫，和尽头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确认“安全”后，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那个投递者像一团雾，一个幽灵，精准地避开了他所有的窥探。
　　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很快，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窗户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房间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空气又湿又冷，紧紧包裹着他。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那种等待未知审判的煎熬，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他的神经。他无法工作，无法阅读，甚至无法思考。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恐惧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滋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下午三点五十分。
　　他再一次凑近猫眼——视野里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空荡。
　　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受够了这种被动的等待，受够了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所有勇气，右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狠狠地将门拉开！
　　他期望看到什么？一个仓皇逃离的背影？一个正在弯腰放置包裹的人？
　　都没有。
　　门口，只有那个沉默的、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裹，像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冰冷的嘲笑，安静地躺在被雨气洇湿得颜色变深的灰色脚垫上。它出现的时机，依旧完美地避开了他的监视。
　　雨水带来的凉风趁机钻入房门，吹在他只穿着单薄家居服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包裹，眼神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过了好几秒，他才弯下腰，动作缓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将它捡了起来。关上门，反锁。他背靠着门板，身体失去支撑般滑坐在地上，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客厅。
　　他就坐在冰冷的玄关地砖上，借着从卧室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拆开。他只是看着它，感受着那里面物品隐约的轮廓，猜测着今天又会是李阿姨的哪一件“遗物”。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自虐般的痛苦。
　　终于，他伸出手指，沿着包裹的接缝，一点点撕开了胶带。动作比前两日慢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里面是一条颜色暗淡的灰色羊毛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它拿了出来，羊毛粗糙的触感摩挲着指尖。随即，一股混合着浓烈樟脑丸和……某种独属于老年人的、略带油腻和腐朽气息的体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认得这条围巾。李阿姨在冬天总是戴着它，裹得严严实实，提着她那个装着猫粮的小布袋，在楼下花园的寒风中，“咪咪、咪咪”地呼唤着那些流浪猫。
　　围巾的一角，用深灰色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略显笨拙的“兰”字。
　　“咚。”
　　一声轻响。是那张折叠的字条，从围巾的褶皱里滑落出来，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捡。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条围巾，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李阿姨鲜活的身影，然后再对比此刻她生死不明的处境，以及自己正在遭受的莫名折磨。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拾起了那张纸。展开。
　　依旧是那行字，像烙印一样刻在纸上，也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这一次，恐惧不再仅仅是情绪，它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围巾和字条，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再一次冲出了家门，奔向派出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感觉不到，因为内心的寒意早已浸透骨髓。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年轻的警察。听完他更加语无伦次、甚至带着哭腔的叙述，警察拿起那条灰色的围巾，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即皱了皱眉，把它放下。他的眼神里，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所取代。
　　“林先生。”
　　警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上次来，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你说你邻居可能失踪，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比如她的亲属来报案，或者有目击者证明她遭遇不测。而不是……仅仅依靠这些。”
　　他指了指那条围巾，“来源不明的物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落在林默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的脸上，语气放缓，却更让人难堪：
　　“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太好？工作压力大吗？或者……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扰？”
　　“你觉得这都是我编的？！是我自己在给自己寄这些东西？！”林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拔高，甚至破了音，在派出所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几个办事的市民投来好奇的目光。
　　“没人这么说。”
　　警察的语气冷硬了一些，“但我们办案要讲证据，讲逻辑。这些包裹，你自己也说了，没人看到是谁放的。楼道里也没有监控。光凭这些，我们很难立案进行侦查。我建议你，如果真的很担心你的邻居，可以尝试联系她的家人。”
　　林默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看着对方那张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知道自己所有的恐惧和诉说，在对方眼里，可能只是一个精神敏感者的癔症，或者更糟——一场无聊的恶作剧。
　　他被一种巨大的、被整个世界抛弃和孤立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拿起那条仿佛还残留着李阿姨气息的灰色围巾，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些。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希望能洗掉一些那附骨之疽般的恐惧和绝望，却只是感到更冷、更麻木。
　　他知道，不会再有援手了。从这一刻起，他真正是孤身一人，面对那个藏在暗处、无所不知的“审判者”。

作者有话说

　　主角这边说的遗物是因为他精神出问题了，他觉得李阿姨已经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