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子》熺朝司

3、奇怪的，很好的 洛朗家

　　洛朗家的小餐厅坐落在靠近学校的街角，黄白相间的遮阳棚亮得像一抹挥之不去的笑意。即便大雨从天幕倾泻而下，那抹颜色依旧显得轻快，甚至有些固执的热情。
　　伊恩跟在洛朗身后，脚步不快，却莫名带着微弱却明确的紧绷——以及，一丝意外的期待。

　　推门而入，热气与香味扑面而来：黄油、百里香，还有慢火炖煮的红酒牛肉。浓郁，却带着家庭式的柔和。屋内灯光温暖，老式黄铜吊灯投下柔雾般光影，映在深色木地板上。石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乡村油画，红皮卡座自然开裂，几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桌子随意排放，摆着半瓶餐酒、一篮法棍和小陶罐。简单，却让人食指微动。

　　餐厅不大，却几乎坐满。有人说话，有人笑，盘子轻轻碰撞。生活气息浓烈，而不喧哗。

　　洛朗冲他点头，带他走向吧台。吧台后，一位黑发女人正在小火温着咖啡。她看起来仍年轻，围裙是蓝底白点款式，头发松松地挽在后脑。看见他们，她眼睛亮了起来。

　　“嗨，妈妈！”
　　洛朗几乎小跑着靠过去，给了她一个轻快的侧身拥抱。

　　“欢迎回家，奥雷莉。”她笑着，轻轻吻了吻女儿的头发，而后才看向伊恩。微笑温柔，不设防，也没有打量式的好奇——只是单纯的、自然的欢迎。

　　“这位新面孔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他。”

　　伊恩愣了下——不是因为她认不出他，而是这种毫无目的、自然欢迎的态度让他一瞬间无所适从。

　　“啊，妈妈，这位是——”

　　“我是伊恩，洛朗夫人。”他轻声接过话，带着经过训练却不过分夸张的微笑，微微前倾，以一种含蓄而完备的礼节向她致意。“感谢您愿意接待我。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杜尔哥的转学生，您的女儿……非常友善，在我刚来时给予了帮助。”

　　他说完，微微点头。动作优雅。
　　“您有一位令人钦佩的女儿。”

　　洛朗夫人忍不住轻笑。

　　“小奥拉，你的朋友真迷人。”

　　那句话轻轻落在他心口——陌生极了。
　　照理，他应该立刻否认，澄清、撤回距离。毕竟他们不是朋友，只是熟人。
　　可这一次，他没有。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伊恩。”她继续说，“去厨房拿点吃的吧，等会儿上楼。我这儿一会儿可能会更忙。”

　　她朝正在不断进出的客人和一旁匆忙穿梭的服务员示意。

　　“当然，谢谢妈妈！”
　　洛朗又抱了她一次，随后领着伊恩绕到柜台后。

　　半掩的厨房门后传来油脂与铁器碰撞的滋滋声。热气涌动，烤箱散发出稳定的暖意。站在灶台前的，是一位留着短胡、体格结实的男人。他抬头，看见他们——笑意立刻柔软下来。

　　“奥雷莉！”

　　“嘿，爸爸。我们只是来拿点吃的，然后上楼。”

　　洛朗先生点点头，对出现在厨房里的陌生少年没有丝毫戒备。

　　“随便拿。冰箱里有新鲜的鸡肉沙拉和冷切肉。还有羊角面包，别忘了。”

　　他们装好盘子，正准备离开时，伊恩停住了脚步。

　　“那个……洛朗先生，抱歉，我冒昧问一句。”他轻声道，“请问应该如何结账？我没看到菜单，否则我——”

　　父女俩对视，然后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多礼貌的孩子。”洛朗先生轻轻叹道，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不需要付钱。你是奥雷莉带回来的，那你就是自己人。我们对‘亲友’有特殊待遇。”

　　——又是那个词。

　　朋友。

　　胸口轻轻一紧——陌生，不适，却……并不刺痛。
　　他应该拒绝，他习惯保持界线——可洛朗开口得太快，让拒绝变得多余。

　　“他们不会让你付钱的。”她说，语气轻松甚至带笑意，“相信我。你不是第一个坚持要付钱的人，也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走吧。”

　　伊恩屏息片刻，只能跟上。胸口那种莫名的情绪竟让他微微失衡。

　　他习惯靠近他的人，总带着姓氏、名望或利益的目的。可这一次——毫无理由。有人，单纯地给了他位置。
　　楼上的房子延续着同样的温度。
　　不像他所熟悉的庄园——宽敞、寂静、井然无缺，却冷得仿佛永远有人站在窗后守规矩。

　　这里有被丢在沙发上的毛毯。
　　有被暂停游戏的主机。
　　有堆在水槽里未来得及清洗的杯碗。

　　不是客厅。
　　是——家。

　　洛朗坐到沙发上，随意又自然，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
　　伊恩在双人椅上坐下时仍带着一点谨慎，仿佛家具会拒绝他。

　　可坐稳的那一瞬——肩膀松了下来。
　　像某种绷得太久的东西，忽然松开。

　　他吃下第一口食物——然后停住。

　　简单，却好得让舌尖生出一种几乎难堪的惊讶。
　　他吃惯昂贵、精致、挑剔的料理——却被一顿街角家庭晚餐击败。

　　他终于轻声道：

　　“……它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洛朗抬头，脸微微红了。

　　“谢、谢谢。我爸妈会很高兴知道你这么说。”

　　她喝水太急，差点呛到，轻咳了一声。
　　伊恩低下视线，嘴角不可避免地弯出一小点弧度。

　　——奇怪的家庭。

　　可是……

　　很好。
　　他又咬了一口羊角面包。层层酥皮在齿间轻碎，带着温热的黄油香气；鸡肉沙拉清凉柔和，奶油仿佛轻轻在味蕾上展开。

　　“趁现在还有时间。”
　　他放下叉子，语气带着思索而不是命令，“你能带我看看你们班目前的课程内容吗？我想了解……和英格兰的差距。”

　　“当然可以！”
　　洛朗立刻应声，像是被赋予某种任务一般认真。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们并肩翻阅笔记和教学大纲。纸页轻响，雨水敲打窗户，空气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带重量。

　　读到最后一页时，伊恩微微停顿。手指轻敲纸张两下，金色的睫毛微微遮住眼睛，神色平静却带着微微的审视。

　　“嗯……”
　　他抬眼，语气平稳：“不得不说，你们的课程并不落后，不过你们唯一领先的应该是文学，但就今天上课的情况来看，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洛朗低下头，黑色发丝垂在额前，眼神闪过一丝复杂，“这……有些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奇怪。”
　　伊恩翻着教学大纲，语气轻飘飘，像在猜测，“那么让我猜猜，是加利？”

　　洛朗抬起头，却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是他，切莱斯蒂诺·加利。从他踏入学校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的谎言……几乎从不停歇。”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伊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脑海里迅速回想上午课堂的情景：切莱斯蒂诺·加利的言行、克里斯蒂娜夫人的态度，以及那些微妙的互动。他轻轻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目光仍落在洛朗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探询：“他通常会说些什么谎呢？”

　　洛朗低下头，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轻敲，声音轻而有节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切莱斯蒂诺……”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失坚定，“他一来到学校，就开始用各种理由干扰别人。谎言，半真半假的话，甚至编一些荒诞故事，让周围的人迷惑。”

　　伊恩静静听着，手放在膝上，眼神柔和但专注。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恶作剧。”洛朗继续说，眉头微蹙，“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只是恶作剧。他会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在同学之间制造小冲突，又时不时让自己显得受害者。”

　　她低下头看笔记本，指尖在页边轻划，像是在寻求安慰。“有时候，我真的很困惑，不知道他讲的到底是真是假。我尽量保持距离，可……他总能找到机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伊恩微微点头，金色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他轻声问：“那你呢？你曾经被他伤害过吗？”

　　洛朗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又迅速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但……老师相信他，我的朋友信任他，我自己也曾被卷入他编织的圈套。他甚至私下对我说，如果我不支持他，我就会一无所有。”

　　伊恩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给她一些空间。片刻后，他轻声问：“班上的人都相信他吗？”

　　洛朗的肩微微颤了下，像是压抑已久的重负被轻轻触碰。她低声回答：“艾蒂安知道。但班里的大多数人，甚至克里斯蒂娜夫人和米歇尔校长，都信任他。”她停顿了一下，情绪更加明显，“但这显然说不通！他之前声称自己和著名的演员埃利奥特·萨瑟兰是好朋友，因为他从水里救了他的猫。”
　　“萨瑟兰？”伊恩皱了皱眉，他曾经和萨瑟兰有过合作，他记得因为剧情中的角色原因，需要和猫有些肢体接触，但因为萨瑟兰过敏，所以过了好几遍，而且他的宠物……“萨瑟兰的宠物不是一条叫加蒂的蛇吗？”
　　“当然，我告诉过他们，可没人信。”洛朗垂头，声音发颤，“他还说萨瑟兰抱着一只白色布偶猫，那天猫掉进水里，是他把猫救了上来，萨瑟兰甚至哭着抱了他。”
　　“那是萨瑟兰的孪生兄弟吗？”伊恩忍不住开口，这描述和他记忆中的人完全不一样，“萨瑟兰不会哭”，他说得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确定。
　　“他甚至讨厌被陌生人碰。”
　　“但他们都相信他。”
　　伊恩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如果我没记错，艾蒂安和巴齐尔应该知道他在说谎吧？他们两个都见过萨瑟兰。”
　　不等洛朗开口，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对了，巴齐尔今天没来上课吗？我没见到他。”巴齐尔那张带着挑衅的面庞在他脑里闪过，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几乎总是带着玩昧，一头浅金的发丝上顶着一副墨镜，在发色的衬托下小麦色的皮肤倒是更加显眼，伊恩心里一动，“巴齐尔是度假去了吗？”
　　洛朗点点头，“巴齐尔在班里说他要去意大利度假，不过他应该明天就回来了。”

　　“他们没有站出来帮你说话吗？”伊恩话刚落下，就想起了自己的表弟艾蒂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皱了皱眉，又继续说，“抱歉，不是艾蒂安，他大概会说为了班级和平忍耐一下吧，不说他了，巴齐尔呢？他应该会站出来吧？”
　　“没用的，”洛朗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即使我曾经为萨瑟兰先生设计过一些珠宝，但他们依然没有相信我。”

　　伊恩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会设计珠宝？”，他迅速联想到了被艾蒂安父亲偷走的那枚戒指，或许，正好能通过奥雷莉回到自己手里。

　　奥雷莉抬头，眼中闪着光彩，“嗯，我偶尔会做些小饰品，给朋友或者特殊场合用。”她轻声说着，语气却在说到朋友时低落下来，“但他们……”
　　他们……尽管伊恩不愿承认和那些笨蛋有任何关系，也感到一阵无奈，奥雷莉确实被同学们弄得很惨。他皱了皱眉，想着自己未来要做无情的商人，可仍忍不住同情她。

　　“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我要被一群白痴给包围了。”洛朗投来受伤的目光，“不。不是你。很明显，指的是班里那群分不清童话和真相的家伙。至少你还十分清醒。”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这是不是意味着比起他们你更看重我？”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别自以为是，不是你比他们好，只是你没那么糟。”他挑挑眉，回以一丝坏笑，希望能让她知道自己也在回应她的调侃。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我很确定这就是更好的定义。”

　　“好吧，如果你那么渴望获胜，你总可以证明给我看。”伊恩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证明你，奥雷莉·洛朗，值得我花时间。”

　　她翻了个白眼，轻轻嘀咕：“我现在还不确定要不要。”

　　他皱了皱眉，故作失望，但内心却感到高兴的。“真是遗憾，我很想在这里了解真正的洛朗......可惜，我可能永远没机会了。”

　　“现在还有谁会说'唉'了？”

　　“好吧！”他哼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只是因为你不习惯高雅的词汇，并不意味着你非得侮辱我，小姐！”

　　两人短暂对视，口头交锋让气氛轻松起来。伊恩嘴角忍不住弯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