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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春风有信(53) 你永远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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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离开他。]
[我是那么的不想与他分别。]
雨夜凄离。
伏跪在了病床前的灵魂,伸出来的一双手想要捧握住他垂落的手,可最终他什么都无法抓住。
只有惊惶失措的一双眼,满是悲切。
“虎次郎!——”
那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谦和,好学。
从小就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孩子,只在九岁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离开家乡,去往一个自己从来不曾踏足、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开始自己一生短暂而又漫长的苦修。
所有的人说他是一个不世天才。
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将围棋视为自己生命的天才少年,到死没有留下一丝真正属于自己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都刻印着他的名字。
所有的一切却不属于他。
那个温柔了一生的男人,给了他自己一生的温柔。
那是一个人整整的一生。
他的一生。
一朵来不及盛开的花儿,从未绽放,却彻底的凋零在春风里的花。
阴冷的夜,被雨水打湿的一地露草,他怆然独立着,已经流不出眼泪的一双眼睛望向了天空。
对不起,佐为。
那是躺在病床前的他在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所无法理解的一句话。
明明是自己对那一个孩子有太多的亏欠,那个孩子承载了他多少的绝望,又筑就了他一生当中多少的遗憾。
上苍啊——
请让我救救他。
我想要救救他。
请求你,如果下一次还有机会让我再一次遇见他,恳求你赐予那一个孩子平安顺遂的一生。
乞求你,让我救救他。
乞求你在下一个百年,让那一个孩子能够无病无灾健康顺遂的去度过自己幸福安康的一生!
乞求你!!
平行的两个时空交错。
那个出现在小小的他面前的男人,半蹲在自己的面前,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陪伴着自己一天又一天长大。
小小的他会为他熬药。
明明是一个养尊处优长在了贵族名门之中的小孩,在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就开始跑满了整个京都的药店为他抓药。
什么也不知道的他。
小小的他伸手拽紧着男人的衣袖,每当他生病的时候,都会格外坚持的守在他的病床前照顾他,拉着他去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为他找遍了整个京都最好的医生来治病。无论医生开出来的是再稀有的、再罕见、再价值连城的药材,他都会想尽所有的办法为他找到。
两个时空交错却平行的走着。
不变的是,他想要他好好的,他想要他健健康康的。
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他想要他活着。
那是一千年后的江户,他亲眼看着死去的至交挚友,就在他的面前,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死去。
有多么的想要他活着,好好的活着。
[我真的……不想与他分开。]
行进的脚步,似乎每往前走上一步,他的时间就像碎片一样的断裂羽化。
执意要和他下一盘棋的绪方九段走在最前面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一个少年背影。
看着他拥有着自己所无法触及的未来,那么的耀眼。
不甘于做光照下无人所知一个影子。
不甘于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的再也没有的未来。
再也无法拿起棋子的他,心中原来也会暗暗滋生毒草,缠绕着他,缠绕着他伸手所能触及到的另一个灵魂。
就这样一同在蔓长的毒草缠绕中感尝窒息。
像是溺水之人预感到死亡之前失态的垂死挣扎,自持尽失,冠仪尽毁。
于是争吵,负气,甚至口不择言。
“小光你永远都不可能赢得了我!”
[我想要永远和小光下棋。]
“那就藏在我的阴影里啊!”
[我们之间难道不是一体的吗?]
什么都还来不及懂的少年,愠恼,生气,反抗。于是出言相刺,因为太过于亲近,也就更知道什么样的语言最伤人。
而后,说完后悔。
嘴硬,却又会在假装不理会他的冷战时心软用余光打量着他的情绪。
可太过年少直率的少年还来不及读懂他眼底的不安与绝望。
更来不及明白那一句句反常激烈,甚至是有一些尖锐的言语下,在他心里真正想要对他说的话。
不甘……吗?
不。
[我真的……不想与小光分开。]
[我不想离开小光。]
[我还想和小光一起继续下棋。]
他有多么的不舍不愿,又有多么的不想与他分别……
太过年少的少年还来不及明白,原来无论是拥有还是失去都是在一瞬间。
平行的两个时空交错。
将他的那一面战旗插在顶峰的少年,只是回头的第一眼,就从底下熙攘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他。
来不及思考的少年,径直的抓着栏杆翻身跳了下去,借着雅庭中的一颗花树直接的滑落下来。
无数的树叶哗啦作响的摇落下来。
就这样奔向了他的方向。
就这样奔向了他。
在无数次寻找中,从东京到因岛,跨越了一千年平成时代来到了平安时代,在荏苒时光的罅隙间终于找到了他。
“佐为!!”
义无反顾的伸手拥抱着他。
他的呼唤终有一天得到了山谷回响。
可是,就像是围棋需要两个人来下,一盘流传后世千百年的名局,需要由两个人来共同的缔造,相互成就。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就像你有多么的舍不得离开我,我也会有多么的眷恋着你,就像你有多么的牵挂着我,我也会有多么的思念着你。
就像你的一双眼睛始终的注视着我。
我永远都会为你而回头。
看向你。
找寻着你的身影。
请让你成就我,请让我成就你!
“啪嗒!”万象天地之中,一子黑棋沉稳的镇压在了棋盘上。
移进。
执扇的人长身站了出来,站立在了过去最前沿。
他是站立在过去的未来。
亦是拥抱着未来的过去。
是永不停歇的伸展开自己的一双手臂,去拥抱着无尽未来的过去。
于是,新生一代的幼芽在他的围棋里孕育而生。
破开了他的骨与血。
在他的灵魂深处孵化成蝶,散落在棋盘上的每一个星与点上。
他的灵魂将由此得以永生。
他是过去。
更是无数棋手追逐的未来。
弘然展开在脚下的一面巨大的棋盘,镇落在最中心的黑棋坐阵深地。折扇启眸,那便是他所交出来的答案。
那一支伸入了棋盘的折扇,像是径直穿透了海上风暴层叠着的迷障。
破光间,觑见天启。
那是他的灵魂养育而成的一色幼芽。
就在他折扇指引处,被白棋狠厉一刀切割开的黑棋,以一种让人全然不曾想像的速度发起了全面进攻!
“啪!”
冲锋陷地的黑棋,像是森林里面疾驰奔跑的猎豹,竞逐,厮杀,是从他的骨与血中长出来的延续。
有着他的千般变化。
更有他所没有的大胆无畏,不驯不羁!
迎面对上白棋双征的飞镇,让整盘棋进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白热化,仿佛是一道看不见的分水岭,自此开启了最后的终极混战!
博杀之下,是赌上一切的激烈厮杀,从切断的局部蔓延至了整个棋盘上,只稍有踏错了一步,便是一方全盘覆灭。
夕阳的余晖已经烧至到了最浓时刻。
那是从未有见过的藤原佐为的黑棋。
“啪!”
快打的黑棋,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一路冲杀了进去。
比武士的挥刀一斩要更为果决冷冽。
不。
那不是藤原佐为的棋。
半掩的扇,黄昏最后一刻的光正落在了他白色的狩衣上,只是正坐的人长身不动,启唇低语。
我学我授,我学我师。
我的学生我亲自教授。
我的学生,他的长处他所拥有的闪光点,未必然不能使他也成为我的老师。
“贴目吗?”
“是呀,你不觉得执黑很有利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规则,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小光的下一步是在这里断一手吗?”
“对啊,你这一块棋子的外势太强,我要提前堤防上一手。”
“断的话会不会太激进了?”
“激进吗?”
少年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倒是觉得你下的太保守了一些,缺了一点攻击性。”
因为太熟悉。
他给他打了太多盘的棋局。
进藤光能感觉到比起一千年后的佐为,他现在的围棋还没有到一种攻守兼备收放自如,毗邻神之一手的完美殝地。
少年盘坐在他的对面龇牙,“所以,上一次我们下的那一局棋,开局我不是杀了你很大一块棋吗?佐为,你忘了吗?”
少年说到这里小得意的扬起下颌,美滋滋的模样,像是正在等待他的夸赞。
坐在对面的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执扇的手,抬手掩袖很轻的笑着,一双眼睛温润的像是春日里的微风。
“啪!”
快打的黑棋一路杀至全盘,搅弄着满盘纷争不断的战火狼烟,抵唇的扇半掩着他的神色。
最先觉察到的是辻本的门生。
望着落在棋盘上的黑棋,在先手的那一手飞镇之后,往后黑棋的每一步棋,竟然每一步都在无比的接近刚才这个小孩下的每一步黑棋。
怎么会?
觉察到这一点的男人眼神里有错愕。
“啪!”
“啪嗒!”
“啪!”
黑棋与白棋交替的拍落在棋盘上面,快打的棋子一颗又一颗的拍落在棋盘上。
有微微颤。
为什么会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却全然的让他无法理解,甚至有些无措。转过头望向了辻本老师,听着他报出了下一手的坐标点,依言的再将白棋放上去。
“……”
抵扇的唇轻启。
看着黑棋一颗又一颗的落下来。
男人像是终于有意识到了什么,一双眼睛有久久怔愣的望着眼前的棋盘。
是的。
藤原佐为不可能知道刚才他们两人在他长考之下用打谱的方式下的残局。
他只是选择了放手,让这个小孩自己的追逐与生长。
给予他一切的助力。
无限的支持。
还有绝对的信任。
一阶又一阶的空中浮梯架立起来。
那是他为这个小孩搭建而起的一条通天的道路,给予他,给予这一块黑棋最大生长天地。
是的。
这也是藤原佐为的围棋。
就像从一开始,他已经把这个小孩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仿佛是一块厚载万物的土壤,无声沃养着一个新的生命。
这个小孩,也是他藤原佐为的围棋。
“……”
黑棋与白棋相交着映在眼中。
坐在对面的男人竟然有片刻的走神,也不知为何缘故,恍然间脑海中竟然浮现了在棋院里听课的时刻。
雅庭花开,流水叮咚。
极富盛名被选入进来的天才少年,但在这样一个从来就不缺少天才的围棋世界里,原来天才也会是这样的渺小微末。
像是宇宙里的一颗尘埃。
拜入辻本正明门下的那一年,他十四岁。
打棋的少年坐的很规整,因为他知道辻本老师是一个非常注重礼节的人。
坐在自己面前授讲的老师是慈爱的。
十四岁的少年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师耐心的讲析,倾囊相授。
他是那样毫无一丝的保留。
在围棋这一个太多天才的世界里,他曾经的年少心气早已经在一盘又一盘的败局中被消磨殆尽。
可即便如此。
辻本老师却还是如拾珍宝一样的亲手仔细的打磨着他。
“……”
他不想再看到辻本老师输了。
望着已经崩盘的右线,全然招架不住黑棋的猛攻与厮杀。
男人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太知道这一局棋对于老师来说意味着什么。
从那一年中盘输给狄原柊后,有太多太多刺耳难听的声音出现,如果这一次再输给藤原佐为的话,彻底丢失了头衔与荣誉,他几乎无法想像老师将会面对什么场景。
“啪!”
“啪!”
铁青的脸上,男人的不甘的几乎快要咬碎牙齿。
快打的黑棋,是他亲手为他搭建的舞台,给予少年无限广阔的天地去自由的竞逐与战斗。
鸿蒙天地中,方寸黑白间。
是掷袖之下亲自纵身往去至暗之地的人,那是他从来不曾放弃的人。
有多少眷恋。
有多少不舍。
少年时的一场相遇有多少的小欢喜,亲手为他栽种鲜花的男人,望着他的一双眉眼像三月春风一般温柔。
他牵着他的手,在日落的夕阳下带着他走过了湿软的沙滩边上。看着那宽广辽阔没有边际的大海,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得到的自由飞翔的白色海鸟。
湿咸的海风吹着他的发。
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他害怕水。
可是。
如果他牵着他的手话,即便眼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仿佛也没什么可怕的。
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他。
小小的孩子抬头,望着牵着自己右手站在自己旁边的男人。
“阿秀,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因为阿秀……很好。”小小的孩子懂的其实并不多,只是出于孩子的直觉,知道自己在藤原家里普普通通并不出众,不是一个特别讨人喜欢的优秀孩子。
他也曾有沮丧,自己没能成为一个让父亲和母亲满意骄傲的优秀小孩。
而还没有成为一个优秀孩子的自己,怎么值得一个这么好的阿秀,对自己这么好呢?
他从不训斥他,也从不责难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给过他任何的重压。
他就像那一片深沉的大海,给予他无尽的包容与无数宝藏。
他只是陪伴着他,安慰他,鼓励他。
他只是一直的静静地呆在了自己的身边注视着自己的长大。
“因为……阿秀很好。”小小的孩子拉着他的左手,抬着头望着他的一双眼睛,“……我不够好。”
男人的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上,很轻的笑了起来。
半蹲在了他的面前。
“佐为,一个人对一个人好,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只因为你是你。”他说。
“只因为我是我?”软糯糯的小小只孩子伸手摸着自己的头顶喃喃的重复。
男人低下了眉很轻的笑着,说,“因为啊,你是佐为,佐为值得拥有世界的一切好。”
“……我值得……拥有世界的一切好……”小小的孩子微愣。
“你永远值得。”
蹲在小小的他面前的男人,望着他的一双眼睛是温柔而无比坚定的。
他说,“你永远值得拥有世界的一切好,佐为。”
白色的海鸟掠过了海平面,泛起了一圈的涟漪。
小小的他看着男人眼里盛满的一片暮色夕阳,清亮的一双眼睛被海风无来由吹的微朦,不忘记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会对阿秀好的,一直一直都会对阿秀非常非常好。”
小小的他认真的说,“因为阿秀也永远值得拥有世界的一切好。”
“……”
穿越过了那一片无尽的黑暗,一路跳进了漩涡的最深处。
那是陷入的最深的一块黑棋。
在那永暗之中,他伸出了一双手拥抱住那一个正在被绝望吞噬的灵魂,仿佛穿越至一千年的江户,伸手拥抱住了那一个饱受着无人所知道的痛苦的孩子。
那个孩子太过于善良,太于过懂事。
以至于承受着再大的痛苦都不曾喧出一丝声音。
“我不会再让你这样子痛苦的死去了,我一定会救你。”
“一定!”
如果我们还会再一次相逢,这一次,请一定让我救下你。
像你无数次从绝望中解救于我。
这一次请让我救下你。
翻涌的海上风浪,是棋盘上已经卷入漩涡至暗之中的波澜。
可是一切的波澜都将因为他的到来而彻底的化为虚无。
就连那翻涌的巨浪,落下的时候原来都已经变成了他翻飞的白色衣袖。
仿佛那一日的初遇。
吹入进海边小屋的一阵海风,年幼的孩子小心拾起了一张陈旧的棋盘,伸手轻轻擦拭着棋盘上的泪痕。
掀起的白色的披纱,见他白衣胜雪。
抬起的眸,仿佛从一千年后的江户静静的望向了他。
天边的夕阳将整个京都染上了颜色。
那是一天当中色彩最为浓郁的时刻,像是浓墨泼洒了下去,落染在了他一身蓝色的长衣上。
站在场外巨大棋壁面前的男人抬头望着落在棋星上的黑棋。
仿佛隔着一千年时间与他遥遥相望。
“佐为……”
方寸的棋盘之上,是彻底被黑棋冲破的两条战线,明明在之前无论是开局还是攻守都固若金汤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白棋,在那一手飞镇后,此刻竟已近全面崩盘。
那是散落在整个棋盘上的星点战火。
而星火本可以燎原。
那是他不可割舍的弱点,却从来都不会是他的软肋。
相反。
正因为他的心里有着这样一个极其柔软的一部分,反而让他的围棋在被对方破坏的时候多了一份从来未有过的凶狠与激烈。
像是一块不可触之的逆鳞。
全线崩盘的白棋已经再没有了一线生机,任凭再如何做垂死挣扎抵抗。
黑棋彻底盘活的两个棋眼以极具沉稳的后势与极具进攻的外势,双势盘踞在了棋盘上面。
那是光与暗的交替。
在于彼。
在于此。
仿佛深海之中两条交替的黑白游鱼,静默而又无声的观视着前来进犯的敌人,只等着窥破对方的弱点后将对方一击毙命。
为了我所想要守护的。
而承载着这一切的他,既是脚下厚载万物的大地,亦是万物初始孕育了这一切的无量大海。
以无尽的温柔托起这一片世界的黑与白,光与暗,
于是时序开始了轮转。
所有一切在他棋盘上,在他的心中,在他一双手捧起的掌心里。
那是黑白往复的轮循,万物生长,是他的整个世界。
在世界的最深处睁开一双眼睛。
是坐在对面与他对弈的老者正在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未来绚丽的万千世界。
焚火的余烬在即将落幕的旧时代废墟间飘浮着。
星点的火光照亮着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那一双望着年轻人的眼睛,承载着千千万万的过去。
过去的人,过去的棋,过去的时间。
就这样注视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看着他合扇向自己恭敬的长礼。
晦浊半开的一双眼睛,有欣然的笑,也有欣慰的泪,就这样缓缓地敛落下了一双眼睛,低下了头。
“啪!”
陡然的一声响,打破了虚空的世界。
辻本正明微微移动了头,他能感觉到坐在那边帮自己打棋的孩子心有不甘。即便他的眼睛看得有些浑浊不清,却能感觉到那孩子正颤抖的一双手紧紧地攥握着棋笥里的棋子,感受到那孩子紊乱的气息已经哽咽到了喉咙里。
围棋的世界是无比残忍的。
即便再怎样努力,拼尽自己的一切,流尽了汗水,眼泪,品尝了所有的痛苦与辛酸,但是到头来可能得到的却依旧只是失败,甚至于一生在绝望中度过,在不得已中最后做出放弃的选择。
“阿慎。”辻本正明开口唤了他一声。
“是我私自走了一步,打乱了老师的围棋,这一局的败阵,全是因为我的缘故。”
男人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眼里的情绪。
坐在对面的进藤光怔了一下。
男人径直的转过头对裁判长石善黑拜首,说,“石善大人,还请您在判决此局胜负的时候召示出来,这一局是因为我的失误走乱了老师的棋,所以才会……”
“阿慎。”
“所以才会……”
“不用了,阿慎。”
辻本正明没有等裁判长的开口,伸手明确的拒绝了他的这一个要求。
“辻本老师……”
辻本正明望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执扇的人似乎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神情不觉也有微怔。
辻本正明缓缓地开口,“我们付之了多少的心血,甚至是性命,才将围棋带到了这里。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当中又有着多少人为之懈而不舍的努力,才将围棋推到了现在繁荣的这一个地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里也不禁有了眼泪涌上来,声音沙哑而有哽咽的抬起一只手缓缓地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围棋,它还会再一次迎来一波新的浪潮,对吧。”
是败局的不甘,却也有新生的慰然,何其复杂的交织在了心里。
眼泪止不住的落在了棋盘上。
在低头的瞬间。
却仍有不甘与挂念的嘶喊着,“回答我!藤原佐为,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坐在对面的人神色一怔。
佐为回过神,合扇端正坐在了他的面前,掩落下眼里的不忍与动容,认真的回应着他说,“是,我可以做到,辻本前辈。”
落下的眼泪滴打在了棋盘上。
那是咸苦的泪,却也有最后释怀的笑容,在伸手覆落的一双眼睛之中。
“阿慎!”
“老师……”
“如果你不想看到老师输,那就不要放弃挑战他,记住你今天心里的不甘,永远都不要畏惧坐在你面前的对手,无论你输给他多少次都不要放弃你心中的竞逐之心,去追上他!去战胜他!”
在你所拥有的未来里。
你的追逐,你的无畏,每一次其实是对自己的反复锤炼啊……
“……辻本老师。”
辻本正明覆手闭上了一双眼睛,用很轻的声音低道。
“这一局,是我输了。”
“……”
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在地平线中熄灭,只是烛火已经点燃,在漫漫的黑夜里永远都会有那一束光芒闪耀,永恒不灭。
进藤光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掩脸哭的不能自已,看着那个佝偻着身形的华貌老者伸手掩面痛泣的模样,不自觉的站起了身来,倾前的身体,伸出去的一双手本能的想要开口安慰对方。
话刚到嘴边。
“小光。”
坐在一旁的佐为叫住了他。
进藤光怔了一下,“佐为?”他不懂,为什么佐为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会不动于衷,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是回过头望见的一双眼睛里却是隐隐有强忍的眼泪。
半掩的扇,遮掩住了他的声音。
佐为低声,“坐在你面前的对手,需要的是你尊重他,不是同情他。”
落在白色狩衣上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握起了一团。
无论胜负,同情都是对坐在对面的对手的一种无形的侮辱。
“……”
进藤光怔在了原地,硬生生的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最后在一片沉默中缓缓放下了自己伸出去的一双手。
少年的眼里有恻隐,也有叹谓。
佐为执扇低下了头,高乌帽下压落的长发垂挂在了眼前。
他郑重的说道:
“多谢辻本前辈的指教。”
——
次日后,午日。
佐为再一次踏入了辻本的府邸,应邀来到了这里。
穿过了枯水庭,来到主卧室的时候发现了里面坐着不少的人正围着老爷子的榻前。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不认识的人,只是隐约的有猜到这些人大概都是辻本前辈桃李满天下的学生。
站在门口遥遥的就能看见老爷子慈爱的握着一个人的手,笑逐颜开的好似是正在说着什么话。
坐在他最前面的男人,就是那一个帮他打棋的门生。
那个他叫“阿慎”的男人。
“藤原佐为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开口提醒了一句。
满屋子里的人望了过来,视线一时间落在他的身上。
佐为神色有停顿了一下,随即低下视线穿越过了屋内拥挤的人潮,一路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藤原佐为见过辻本前辈。”揖礼。
“你来了,佐为。”
老爷子显然也是非常欢喜他的到来,全然没有了那一日泪洒棋盘痛哭的伤怀,笑呵呵的伸手招呼着让他坐在自己的跟前。
看着对方向自己伸出来的那一只手。
佐为执着扇依言走近些,拂衣端正的屈膝跪坐在了他的面前。
同一时间,那个叫阿慎的男人站起了身,神色沉默的带着屋子里的一应人离开了主卧,留老师单独与他谈话的空间,自己则独自守候在了主卧不远处的门边。
“今日天气睛好,我看前辈的气色也很是不错的样子。”
佐为端坐在他的面前,执扇微笑着说,“也不知道辻本前辈喜欢什么,正好前不久在渡来人那里收到了一匣成色不错的沉水香,便想着这次过来当礼物来送给前辈。只是我不大懂这些东西,若是有失的话,还请辻本前辈见笑了。”
“你这孩子最是用心。”
辻本正明笑了起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子没有任何一丝改变。”
佐为笑着说,“小时候顽劣,也是前辈宽容待我,对我有诸多的照拂,我自然是心有感记。”
辻本正明说,“你若是都说顽劣,那这天底下大概就全是一群难驯的顽猴了。”
佐为听到了这里掩扇忍笑。
辻本正明无奈的摇头感慨,“你啊,是真的不知道,小孩有多么难带,满屋子里闹腾的野猴,一个个的都犟的很,吵吵闹闹的又不愿意听话,你坐在那里的时候乖巧认真的模样,我光是看着就已经感动的不行了。”
佐为掩扇忍不住低笑,说,“这些年我常居在棋室,也是因为有前辈您的庇佑。”
敛下的一双眼睛,任由着对手的一只手慈爱的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像是在依稀的回忆着记忆里那一个孩子的模样。
辻本正明神色感叹的喃喃,“……连你都长这么大了……”
佐为在他的掌心里睁开一双眼睛。
他不想把话题引到时间上,因为他知道这对于一个垂暮的老人来说,是一个需要去面对自己衰老与死亡的残忍话题。
“啊……我去把这匣沉水香点燃吧,听说前辈以前除了下棋之外很喜欢品香。”
佐为说。
辻本正明笑着点点头。
点燃的沉水,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镂空的匣子里汩出来。
辻本正明闭目宁静品了一会儿说。
“这是伽南沉,是最上等的沉水,也难为你能弄到它。”
佐为微笑说,“大概是因为有缘,路过的时候正巧看到。”
辻本正明笑着说,“这可不是有缘就能弄到的东西,你这孩子是知道我喜欢它,才费心的找了来。”
佐为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微赧的低下了头笑了笑。
“赢下我,让你的心里这么沉重吗?”
辻本正明的声音很轻。
佐为听到这里时抬起了头望向他。
辻本正明对向了他的视线,没有再开口的望着他。
佐为低下了头,过了很久才回答。
“是。”
辻本正明失笑了一声,“你这个傻孩子,有什么好介怀这种事情的。等到你养了小孩,或着有了自己的学生,看着小孩儿长大了之后战胜了自己,难道你会无法释怀吗?”
佐为抵扇低头,“我会为他而高兴。”
辻本正明慈爱的望着他微笑。
佐为抬起头说,“……但我也知道,那并不会是一种让人多好受的感觉……会很落寞,很怅然……很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辻本正明望着他,说,“明明没有输给过任何人,却能对于落败的人却能有多么深的共情。佐为,真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呢。”
佐为低着头沉默的握着手中的折扇。
“落寞吗……”
辻本正明敛下了一双眼睛,望向了丝丝缕缕从白匣子里腾起的沉烟。
他说,“也许是有一些的吧,但是真正输给你后的那一天,我却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突然的变轻了,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有这么的疲倦过。”
佐为坐在他的面前静静地望着他。
辻本正明说,“在此之前,我不敢输,更不能输,每一局,每一局,都追求着极尽的完美,却又始终不敢打破我这一生所遵循的东西,茫然,而又感觉无力……”
“辻本前辈……”
“也许我见过它的鼎盛,看过它太过于圆满的过往,为了留住它,保留它,拥有它,却因为这一份执念而固陈其中,最后所得到结果是完美的枯萎。”
说到这里时,辻本正明望向了他。
“那一盘棋,是我这一辈子下过最为精彩刺激的一局棋,我很高兴能够与你下出这样的一局棋,佐为。”
佐为说,“前辈的棋,宽广深远让我仿佛梦回百年,又在遥远的过去隐约的看见了自己内心。”
“梦回百年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辻本正明语气有喃喃,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倏地转过头,神色有些期待说。
“佐为,我听说你除了下棋外,还非常精通曲艺?”
佐为顿了一下,“略通一些。”
“佐为会弹琴吗?”
“会一些。”
“龙笛呢?”
“也会一些。”
听到了这里,辻本脸上的期待全然的显露了出来,说,“你去将我的琴搬过来,趁着这沉水余味,我们合奏一曲如何?”
佐为执扇望着眼前的老者,神色温柔的微笑着点头说,“辻本前辈不嫌弃我的曲艺浅薄,我很乐意与前辈合奏。”
依着他的指示,将一张乐器抱了来。
揭开琴身上盖着的那一张遮尘布时,佐为有些疑惑的望着手下的琴。
是他没有见过的琴。
也许是有看出了他的疑惑。
辻本正明笑着说,“这是我渡海回来时,唐土那边的一位朋友亲手为我斫的琴,算来,已是半个百年的时间了……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只知道他的小孙女满了周岁,可是格外的疼爱他的小宝贝,但是后来……”
说到这里,辻本低下了头,一双手落在了琴弦上面,不知道有想到了什么的闭上了一双眼睛。
后来。
即便是曾经鼎盛繁华不可一世的唐,也在最后迎来了它的灭亡。
他的那一位唐土朋友大概已经故去。
“当!”
低下的眉眼,沉吟间信手拨动起了膝上的那一张琴弦。
佐为听了一会儿,听出了当中曲调。
等着他第一调主调走完,跟后举起了手中的那一支龙笛低声伴合。
辻本望向他的眼睛满是赞许,点头。
一曲间。
仿佛梦回百年。
主卧的画屏前,那一匣沉水香从雕镂的香匣里袅袅升起,白烟清沉的香味细如丝缕的沁入进心神。
那是火树银花万盏的灯轮照的通亮。
城楼上演着正是热闹的鱼龙百戏,胡旋舞在茄声中不停的飞旋着,吐火的杂耍人为了这一场热闹的盛会添上一把火。
掀起的马车门帘。
第一次参加上元盛会的外邦少年眼里满是惊奇和叹谓。
无数盏花灯像彩轮映在他的眼睛里。
“哎!你快来啊。”
“嗨呀,那个灯有什么好看的,你只管跟着小爷我,我保证带你去看长安里最精彩的灯戏。”
纱灯垂华,眼前是仕女提灯夜游,满街的鸟兽鱼花彩灯高高挂起。
穿梭在盛世长街的少年走步旋身,想要将这四方八面的繁华全数看入眼里,畅快而又无比的惊艳。
“这里竟然还有棋摊!”
“喂!不是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还想要下棋的吗?那里全都是老头子,咱们别去了好不好?真的没意思啊!我带你去看仕女夜游?西域胡姬也行啊!别!别去了吧,咱们今儿个就不下了好不好?”
“求你了啊!!”
“这么热闹的日子我真的不要看糟老头啊!!”
少年在烟火中肆意的大笑。
那是一个人最鼎盛的年纪,那是一个国家最鼎盛的时代。
那也是围棋最鼎盛的时期。
有多么想所有的一切停留在那一刻。
他曾经以为的鼎盛至高峰。
以他的名字为首,在自己的国家掀起的一阵新的围棋风浪。
他曾经以为至高不灭的光芒。
可是……
停歇下来的琴音,抚落的手,留下了龙笛清悦的间奏。
辻本的眼里是无尽的落寞。
可是,就连强盛不可一世的唐,竟然有朝一日也会有覆灭与消亡。
自那一天过去有多久了他已经忘了。
他也不再去过问那一块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土地上往后建立的又将是什么。
只是心中时有无尽的感怀与怅然。
原来……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化作虚无。
原来,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到最后都将会凋零。
强盛如唐的覆灭,曾经属于他的鼎盛时代也将迎来最后的结束。
在此之后。
新的一个时代将由另外一个人开篇。
就这样循环往复。
在棋盘上,在历史上,一代代的人,一盘盘的棋局。
可是哪怕所有的一切到最后都会凋零,千百年间,他握在手中的棋子从来都不曾有过改变。
那一声声,拍击在棋案上面。
每一声、每一声。
仿佛都在震动着他的灵魂,让他永远的为之沉迷。
“当——”
破调的一弦,将和奏的龙笛推向了曲乐的最高潮篇章。
留下了龙笛在耀眼的光芒中独奏。
悄然抽离的弦乐声调。
察觉到不对劲的佐为持笛倏然转过了身,神色愕然的望了过去。
看着他无息垂落下头,一双手覆落在了琴弦上。
浮光之下。
摆在他脚边棋盘依旧留下的是那一日与他的对局。
“老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始终都守候在主卧门外的男人。
站起的身,径直的冲到了他的跟前。
“祖父!”
“父亲!”
“辻本老师!”
掉落在了地上的龙笛,佐为脸色苍白而又有茫然的站起了身来,看着眼前乱成一片的场景。
主卧之中一时哭声不止,遍地悲声。
直到后来。
他才从辻本的门生得知,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就被诊治出来了心脏上有很大的伤疾,即便找遍了全京都的医生都说无法医治。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愈少应战。
与他下的这最后一盘棋,是他执意要求的临终遗愿。
他想要看一看曾经那一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二十年之后的今天,究竟成长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呢?
他想要亲眼再看一看。
透过他的那一双眼睛,去看未来绚丽的万千世界。
“……”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佐为神色茫然的走在了春日的微风里,垂落在身侧的一只手有些木然的握着那一支蝙蝠扇。
天上的白云依旧游动。
只是春天好像已经快要到了尾末,不然为什么会有花红凋落呢?
枯寂的庭院里,他独自长身站立。
来不及的自责、悲切、后悔、无措、茫然、悔恨只在这一瞬间全数的化做一片空白。
只有微微凉的风吹了过来。
静静的吹起了他一身轻白的狩衣,还有扎束在身后的长发。
“嗒。”
很轻的脚步响了起来,就这样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在看清眼前的少年时片刻回缓过来。
“小光,你怎么在这里?”
强打起的精神,想要习惯性的想要对他露出微笑。
可是站在面前的少年,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却是叹息的。
少年抬头,一双眼睛静静的望着他。
“佐为。”
那一双望着他的眼睛,明亮的好像琉璃光一样清透。
他说,“这附近没有其它的人,所以……”
事实上,他在开口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的情绪就已经开始有了溃口。
来不及持扇低掩自己情绪。
半跪在面前的人伸手抱住了眼前这一个半大的小孩。
明明是一个比他要大的多的大人,却在这一刻哭的像个孩子。
进藤光低叹了一声,眼里有叹息,也有无奈,明明是藏不住的关心与担心,却总是有一些别扭的遮掩着自己的心思。
任由着他抱着自己伤心的大哭着。
“哭吧,佐为。”
他在对局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这个藏不住情绪的爱哭鬼,早就难过的想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