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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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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客厅那沉闷的摔门声,301业主家里才恢复平静。
老旧的木门紧关着,泛黄的窗帘笼罩着屋子。
老小区隔音不好,贺俊铭的谩骂声格外刺耳,还夹杂着邻居的闲言碎语。
泪水在贺言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来,凌乱的头发把眼睛遮了个大概,看不出情绪。
他蹲坐在床的旁边,挤在很小的空间里。修长的腿又往回缩了缩,却始终紧紧抱着怀里画着简笔画的小盒子。
直到外面没了声音,贺言攥着的半截扫帚棍才从布满抓痕的手上掉落在地上。
一滴泪水从眼角掉落,晕染在简笔画上,他略微抬头,指腹在那颗用蜡笔画的小太阳上轻轻抚摸。
随即又将头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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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蓉城夹杂着蝉鸣声,暑气尚未完全消散,清晨的风里却已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爽。
贺言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蓉城二中那扇镌刻着百年校史的石拱门前,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人群,贴着蓝色创口贴的手背轻轻划过嘴角的淤青。
他略微皱眉,刺激神经的疼痛感让他清醒。
贺俊铭下手是真的狠。
来之前把盒子藏好了吧?贺俊铭应该找不到。
想到这里,贺言抿了抿唇,拽了拽书包带,迈开步子跟着人流往里走。
校内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走到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人群突然变得密集起来,不知是谁在后面推了一把,贺言一个趔趄,手里的文件夹“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入学须知、体检表等纸张散落一地。
“!?”
“抱歉!”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贺言正蹲下身去捡散落的纸张,只感觉到有人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带着一阵淡淡的薄荷味。
他抬头时,只看到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的背影,那人步伐急促,很快就融入了前方的人群,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
“喂,你这人……”贺言皱了皱眉,想叫住对方,可周围的嘈杂声太大,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他甚至差点没听清对方那句抱歉,只觉得那声音冷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他蹲在地上,耐着性子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心里难免有些不快,撞了人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这什么态度?
“贺言!这边!”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贺言拧着眉抬头一看,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江旭。
江旭正挥着手臂朝他喊,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
“你小子,藏哪去了?”江旭跑过来,拍了拍贺言的肩膀。
“刚才在门口等你半天,怎么才进来?”
“被一个不长眼的撞了一下,东西掉了。”贺言随口说了一句,目光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却早已看不到那个白T恤的身影。
“谁这么不长眼?”江旭撇了撇嘴,看到了他言哥嘴角的淤青。
“我嘞个去!?”江旭瞪大双眼,又往前凑了凑,手欠地戳了戳贺言嘴角的淤青。
贺言吃痛,毫不犹豫将他的手拍了下去,声音很清脆。
“言哥?你打架不叫我?”
你还好意思说?
“哪次叫你不是磨蹭到猴年马月?”
江旭僵硬着摸了摸后脑勺,不敢直视他言哥:“没准我这次就能赶上了呢?”
“您可拉倒吧。”
“咳,不说这个了。”
江旭摆手示意贺言凑近听。
贺言有些无语的给了他一个白眼。
多大人了,幼稚。
但还是凑近了一些。
江旭嘴角扬起,提高了音量:“言哥!咱俩一个宿舍的!”
贺言被吓了一激灵,只感觉被震得有点耳鸣。
“你他吗是不是有病?”抱着外套的胳膊下意识去捂耳朵:“想死直说”
外套掉了,也扯到了嘴角的伤口。
贺言烦躁的抿了抿嘴。
“开玩笑呢言。”江旭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两抖,随即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咳咳咳。”又凑近贺言:“本少爷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神经病,过了个暑假被脏东西上身了。
贺言不感兴趣,揉了揉泛青的嘴角。
江旭还自豪的仰着头,闭着眼。前两个日子还在和贺言打赌,看谁先脱单。
可贺言压根儿没没搭理他这个神经病。
“有病吧你。”贺言抢回了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校门。
他现在想离江旭多远就有多远。
“唉,你看那个人!”
“新高一吧?在那傻站着不动。”
江旭皱皱眉,眼睛眯开一条缝,可面前却空空如也。
随即他下意识往校门口里瞅一眼:“我草!言哥!?你真把我一个人留这啦!?”
江旭带动着行李箱刺耳的滑轨声,咋咋呼呼地从人群中穿过去。
微风拂过贺言的发梢,他记住了那个没礼貌的家伙,还有那阵淡淡的薄荷味。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姓祁。
她简单交代了开学事宜后,就让大家先去宿舍整理行李,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贺言和江旭带着行李爬了四层楼。
宿舍楼一共就四层,一二三层是给高二高三的。
宿舍虽然是六人间,但条件比初中时好了不少。
贺言放好行李箱,瘫坐在刚铺好的床上,深黑色的眼瞳瞟向自己的左手背,很明显的三道用指甲划出来的血痕。
“啧。”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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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操场中央的主席台上已经布置妥当,红色的地毯从入口一直铺到话筒前,两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蓉城二中2018级新生开学典礼”的字样。
高一的新生们穿着统一的军训服,在指定区域内整齐地站着。
贺言和江旭找了个位置站定,江旭依旧在旁边絮絮叨叨,贺言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四周。
盒子藏的那么严实,贺俊铭……
他还是不太放心,早知道带学校来了。
还有在校门口那个撞到自己的家伙,那句对不起听得好像有人强迫他说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脾气就是不怎么好,一点就炸。
九月份的蓉城很热,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贺言揉了一把头发,反正就是心烦!
操场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穿着迷彩服的身影。
他知道那个早上撞到自己的人肯定也在其中,可茫茫人海,想要找到一个只见过背影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别找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江旭看出了贺言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不定人家就是不小心,再说了,都过去大半天了,还记着这事呢?”
贺言收回目光,轻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记过仇?”
听到这话,江旭脑海里闪过他偷吃言哥阿尔卑斯的时候。
那时候,他言哥可是一个星期多都没理他。
江旭心虚地撇过头去,生怕他言哥再想起来这事,还有,“鬼才信......”
贺言抓了抓额头前的碎发。
主席台上传来一阵掌声。
开学典礼开始了,校长、教导主任依次上台讲话,内容无非是欢迎新生、介绍学校历史、强调校规校纪之类的套话。
“热死了。”
贺言听得有些无聊,忍不住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被旁边的江旭一把按住。
“哎,别玩了,认真听!听说等会儿有新生代表发言,据说今年的新生代表特厉害,中考成绩是全省17!”江旭压低声音说道。
贺言挑了挑眉,将手机收了回去。
话说他虽然穿的不正经,脸上也总是带着伤,但好歹在初中也是全校前二十的尖子生。
“咳咳咳……”江旭拍了拍嘴:“没言哥你厉害!”
贺言拧眉看了他一眼:“你给我好好说话。”
放了个暑假回来还搞生疏这一套。
校长讲话结束后,主持人走上台,用激昂的声音宣布:“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宋清渝同学发言!”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主席台侧面走了上来。
贺言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迷彩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气质。
他的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冤家路窄。
贺言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早上撞到自己、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模糊“抱歉”的人。
宋清渝走到话筒前站定,微微鞠躬。当他抬起头时,清冷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前方的演讲稿上。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宋清渝……”
清冷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比早上贺言听到的温和了许多。
此刻,这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多了几分穿透力,却依旧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就他?还全省17?
贺言不懈地揉了揉鼻尖,棕色的眼瞳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亮闪。
宋清渝的演讲内容很精彩,既有对初中生活的总结,也有对高中生涯的展望,语言流畅,逻辑清晰,时不时还会引用几句诗词名言,看得出来是经过了精心准备。
成绩好又怎么样,长得帅又怎么样,没礼貌就是没礼貌。
“感谢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的收听。”
演讲结束后,宋清渝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走下主席台,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台下的掌声与他无关。
“我去!那个宋清渝也太厉害了吧!不仅成绩好,演讲也这么棒!”
江旭在旁边眼睛放光说道,“而且长得这——么帅?!!”
“帅?”贺言嗤笑一声,“我可不觉得。”
“不是我说,言,你怎么了?”江旭疑惑地看着贺言,“你认识他?”
“算是吧。”贺言咬了咬牙,“早上就是他撞了我,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学霸都这么高冷吗?”贺言肘了肘江旭。
江旭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会吧?可能人家当时太急了,没来得及多说。你看他刚才演讲的样子,不像是没礼貌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贺言轻哼声,目光紧紧盯着宋清渝离去的方向,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走了。”贺言起身,拍了拍江旭的肩。
不等江旭阻拦,贺言便拨开人群,朝着主席台侧面的出口走去。
他腿很长,走得也快,心里正闷着一股子气。
出了操场,贺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T恤身影,身上的迷彩服已经换了下来,白色的T恤却衬得他更有少年气。
宋清渝正一个人沿着教学楼前的小路往前走,步伐依旧很快,似乎在赶什么时间。
“站住。”
贺言叫住前面身姿挺拔的少年,快步追了上去。
宋清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却带着几分疑惑地看向贺言。
“我?”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和刚刚在主席台上演讲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看到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贺言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走到宋清渝面前,停下脚步,因为走得太急,胸口微微起伏着。
“早上在教学楼前,是不是你撞了我?”贺言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宋清渝一眼就瞥见了贺言嘴角上的淤青,目光又在贺言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你撞了我,东西都掉了,就一句‘抱歉’就完了?”贺言皱着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况且连文件都不帮他捡一下。
宋清渝看着贺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愧疚,也没有不耐烦,就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道歉了。”他淡淡地说道。
这算哪门子的道歉?!
“你那也算道歉?”贺言气笑了:“你那态度像是道歉的样子吗?连头都没回一下。”
宋清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当时人多拥挤,我确实赶时间,没能及时停下来帮你捡东西,抱歉。”
他这次说的“抱歉”,语气也比早上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份骨子里的清冷和疏离却丝毫未减。
他的道歉,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回应,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愧疚。
他原本以为,宋清渝至少会表现出一点歉意,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
宋清渝目光依旧清冷地看着贺言:“如果你觉得我的道歉不够真诚,我可以再说一次。
“抱歉。”
他看着宋清渝那张俊朗却毫无温度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随你便吧。”贺言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和他这样的人理论,只会让自己更生气。
看着贺言离去的背影,宋清渝站在原地,眼睛弯了弯,嘴角挂起浅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早上撞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还有散落一地的纸张。
宋清渝身子僵了僵,随即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贺言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