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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第六十五章

      昏暗的帐子里,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的唇上正吃力地咬着白布头,随着两边侍从的焦急呼喊,他的身子一次次绷紧,又无力地松弛,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模样狼狈又痛苦。

      榻尾处,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正半蹲着,双手紧紧扒着向阳的两腿,额上的汗珠顺着布满老褶的脸颊往下滚,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人在他身边小声说,“殿下过来了。”

      催生父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虽说有着近三十年的接生经验,但敌不过此次的凶险程度,且这男子的妻主,还是传说中的皇女,刚打了胜仗的。这几层叠加,妥妥的让催生父都急出了汗,连手也哆嗦了。

      “殿下,男子生产,女子不能擅自进入,这是极为不吉利的。”思谨匆匆赶来,看到我一副不管不顾,想要往里冲的模样,连忙拦道。

      我见到来人,稍作镇定,语气还是焦急,“这才七个多月,怎地就早产了?”

      思谨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斟酌着开口,“殿下,先前向小主……听了些谗言,心绪郁结了好几日,又受了些惊吓,怕是……怕是因此动了胎气。”

      “谗言?”我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死死盯着思谨,“什么谗言?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不早告诉我!”

      思谨被我眼中的寒意吓得一缩,嗫嚅着嘴唇正要详细解释,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穿透门帘,直直叫到人的心底里去。

      “向阳!”我心头一紧,再也站不住了,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思谨,伸手就要去掀帐帘冲进去。

      就在此时,帐内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一手的鲜红晃人眼,我定神,也不去追问吴岱怎么在里面,忙抓住他的胳膊问,“催生父如何说?里头怎么样了?”

      “有些艰难,”吴岱低了头,露出脖颈后的一片肌肤,他顿了顿,安慰道:“民间都说‘七活八不活’,而且,向阳他吉人自有天相。”

      许是情况紧急,吴岱一时竟忘了等级尊卑,直呼起了向主子的名讳。

      我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只听得里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没了力气。又不由慌乱起来,“可还有什么法子?”

      吴岱摇了摇头,神色也难得多了几分惶惶,“催生父已经在用催产的汤药了,也试过调整胎位的法子,可向阳实在太虚弱,根本无法配合。”

      我望着晃动的帐帘,听着里面越来越微弱的声响,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殿下,我这里有些药,或许可以一试。”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连忙转头,果然见到来人身着一件素色衣衫,还是方才那件,只是我的视线往下移,他的右手掌多了层随意包裹的白纱,等来人走近,我分明能闻到他周身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你,”我欲言又止,目光死死锁在他包扎着的手掌上,心头瞬间被担忧攫住,先前的慌乱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心疼压下去几分,“还未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怎么又,”

      景千脚步微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小伤,不碍事。”

      他举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掌心赫然是一碗红通通的药水,也不知加入了什么,血腥味极淡,几乎微不可闻。

      “这药水可帮向阳稳住心神、补充体力,或许能助他撑过生产这一关。”不待我接话,他就径自将手中之物交给了门口站着的吴岱,拧着眉催促,“还不快拿进去。”

      吴岱下意识看了看我的神色,见我点头,才躬身进去了。

      门外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侍从手中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我依旧盯着门内,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景千就站在我身侧,周身的清冷气息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我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你的伤……”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却又觉得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只能化作一声低叹,“我欠你太多了。”

      “又说这些见外的,”景千侧头看我,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那片清冷里藏着化不开的浓情。

      我的心头微微一涩,刚要移开目光,门内突然传来催生父惊喜的声音:“有反应了!小主,再坚持住!力气回来了些!”

      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声,随即是一阵错乱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我急切地往前去看他怀中的婴儿,眼神交错间,瞥见身旁那抹素色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走出了院落,再也看不见了。

      我收回了心神,想着等迟些再去看他,手指不由轻轻触碰了襁褓底下的柔软,那小小的一团温热透过布料传来,连带着我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殿下,”催生父正要说话,却被我打断,“外头冷,里间回话。”

      说罢,我率先一步进去,从催生父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往床榻上的人走去。

      屋内暖意融融,也是底下人办事利落,望眼四周哪还有半分凌乱的模样,只有些许水渍、杂物彰显着方才的紧急。被子中央的向阳虚弱地眯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先前多了一丝生气。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转动眼珠,见到我抱着孩子走近,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有了焦点,嘴唇动了动,虚弱地唤了一声:“殿……殿下……”

      原本都是唤我妻主的,也不知何时,竟转了称呼。我忽略了这些小心思,快步走到床边,

      轻轻将孩子放在他身侧,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温热,没有发烧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

      “我在,”我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安抚,“你辛苦了,孩子平安,很健康。”

      向阳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他望着身旁小小的襁褓,眼神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温柔与紧张,声音细若蚊蚋:“是……女儿吗?”

      我一怔,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候着的催生父。

      额上冒着汗的催生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殿下,是个康健的小公子,哭声洪亮,筋骨也结实着,不像个早产儿呢。”

      话音未落,向阳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微微下垂,那滴刚滑落的泪渍还凝在枕头上,神色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身旁的襁褓,声音轻了下去:“是……儿子啊。”

      我心头也莫名一沉,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失落。先前虽未刻意祈求过孩子的性别,但隐隐期待,若是个女儿,自己登顶之位的胜算又多了几分。只是此刻,这份隐秘的期许落了空,连带着语气也淡了几分,“是儿子也很好,像你。”

      许是察觉出了我的细微变化,向阳紧紧咬着嘴唇,不顾刚生产完的身体,一下跪在地上,连带着身上的被子,一骨碌似的全都带了下来。

      我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又顺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裹在他身上,语气带着急恼又心疼:“你疯了!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怎能说跪就跪!”

      向阳却挣开我的手,执意跪在榻边,脸色因虚弱而泛着病态的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殿下,我有罪。”

      我瞪着他,双手牢牢将他拽住,“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罪。”

      “对不起,殿下,是我没用,”他哭得厉害,仍在断断续续地道歉,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模样委屈又可怜。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先前那点因孩子性别而起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的心疼。

      我蹲下身,轻轻将他扶起按回榻上,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极尽柔和:“傻瓜,我没有失望。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思,不该让你这般胡思乱想。你刚受了这么大罪,平安就好,孩子的性别一点都不重要。”

      得到我的安抚,向阳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抽噎着,眼神里满是不安。我本以为这只是他一时的情绪波动,没曾想,接下来的几日,他竟渐渐陷入了抑郁。整日沉默寡言,要么呆呆地望着床顶出神,要么就是抱着孩子默默流泪,连饭都吃得极少,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为了照顾他,我连着两日都守在屋子里,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耐心开导他。这日午后,我将他怀中的孩子抱给一旁的侍从,略微带了些情绪,“向阳,你若再这样下去,身子就要垮了。”

      见他没有反应,我忍不住说了句狠话,“你这样也养不了儿子,我便让景千去养。”

      床上的人儿这才有了点精气神,只是还未说话,瘦削的脸颊上落下两行滚烫的眼泪,真真我见犹怜,如果说之前与砚文还有七八分相像,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连三分也不像了。

      我紧紧将他搂在怀里,郑重承诺道:“向阳,我们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孩子,你不养好身子,谁为我生女儿?”

      向阳颤抖着攥紧我的背,眼睫垂下,大片的阴影遮挡住了眼底的神情。

      好不容易哄了向阳睡下,方才提起景千,才猛然想起那日他不告而别后,我本想着等向阳情况稳定些就去探望他,问问他的伤势,可这一耽搁,竟过了这么久。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连忙叫来侍从,吩咐道:“你去景千的住处看看,问问他的伤势如何,顺便将这份补药送过去。”

      侍从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匆匆回来,神色慌张地跪在我面前:“殿下!景……景千大人的住处空无一人,守门的侍从说,从那日后,就再也没见过景千公子回来过!”

      “什么?!”,我忍不住站起了身,心上涌起了巨大的不安。

      顾不上其他,我大步往前走,来到景千的屋子,门两边的对联还齐齐整整地悬挂于上,耳边仿佛传来他略带自得的声音,“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佳偶同心齐岁月,深盟海誓萧春秋”,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我心下一痛,一旁服侍景千的侍从早已跪在青石板地上,瑟瑟发抖地回话,“殿下……殿下,我以为景千大人在,在您那儿。”

      “咚”,那个侍从猝不及防地,被一脚踢倒在了地,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我眼底翻涌着怒意,冷冷瞥向身后赶过来的吴岱,沉声道,“拉出去发卖了。”

      吴岱先是一怔,随即躬身应诺。遣人拉走那侍从时,他眼底终究划过一丝不忍,却见我脸色阴沉得可怕,终究没敢多言,只是跪下身:“殿下,方才来的路上,属下已派人四处查探,这会子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就有探子匆匆来报:“殿下!查到了!下面的人来报,景千大人被大殿下的人掳去了她的府邸!”

      “萧炎!”我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强忍着想踹翻身旁人的怒意,一拳狠狠砸在石桌上,指骨瞬间磕得生疼,渗出血来。

      胸腔处,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打鼓声,我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我就该想到的,怎么会没有想到,萧炎对景千一直虎视眈眈,心存妄念,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这几日,景千会遭受什么,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脚下的靴子踩过萧炎府中冰冷的石阶,我双目赤红,腰间佩剑随步履铿锵作响,府中侍从见状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一路闯至主院最深处的厢房,我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入目景象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药味,景千被大红的布头缠在冰冷的床榻上,四肢被牢牢缚住,全身赤裸,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将身下的被褥染得暗红一片。

      他低垂着头,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红布白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妖冶,刺的我眼睛生疼。

      听到房门被踹开的声响,他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触及我的瞬间,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重的绝望与羞赧覆盖。他猛地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灌了哑药,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你来做,什么?”

      “景千……”我声音发颤,眼底的暴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心疼与愧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本该早点想到萧炎的歹心,本该早点来看他。

      我快步冲到床榻边,伸手想去触碰他身上的伤痕,指尖尚未落下,就被他瑟缩着躲开,那眼神里的抗拒与自厌,更让我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别怕,我来救你了。”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放柔,伸手去解他身上的布条,指尖因心疼、愤怒而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萧炎身着华服,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话一出口便是满身的酒味:“萧深,你来得倒是挺快。怎么,看到你的心上人这副模样,心疼了?”

      我猛地转头,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她吞噬,手中的佩剑瞬间出鞘,剑刃寒光凛冽:“萧炎,你竟敢动他!”

      萧炎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目光扫过床榻上的景千,带着痴迷的占有欲:“我动他又如何?他本就是我的人,明明先爱上他的是我,我比你更爱他百倍、千倍!是你横刀夺爱,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人!”

      她说着,竟还往前迈了一步,想去触碰景千的脸颊。

      “你找死!”我怒喝一声,身形如电,手中长剑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刺向萧炎。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大胆且不计后果,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噗嗤——”

      长剑精准地刺穿了她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溅落在我的衣袖上,带着刺鼻的腥气。萧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剑刃,嘴角溢出鲜血,艰难地抬眼看向我:“萧深,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却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步步挪到了床榻处,眼神死死盯着景千,里面充满了迷恋和不甘,“阿彦…对不起…如有来生,…你可愿…”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猛地抽出长剑,剑身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萧炎的身体沉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我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就转头去解开景千身上的束缚,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他身上,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他浑身冰凉,在触碰到我的体温时,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虚弱地靠在我的肩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我的衣襟,声音空洞和无望:“殿下,有时我真恨自己可以洞察人心,可是我也是人,我的心也会痛啊,痛了一次二次三次,还是会痛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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