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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治疗方案,终身有效 ...

  •   新婚蜜月旅行:南极呼吸科特别门诊

      飞机降落在南极长城站附近的冰原机场时,颜医生那张向来从容淡定的脸,终于出现了医学教科书上,描述的“濒临崩溃前兆”的所有症状——面色苍白、瞳孔放大、呼吸频率异常加快。

      “颜太太,”他第无数次扶了扶金边眼镜,用那种给我讲解X光片时,特有的严肃语调说,“我需要再次提醒你,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地球最南端的大陆。平均气温零下25摄氏度。空气中的水分含量极低。对于哮喘患者来说,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相当于在挑战支气管痉挛的极限阈值。”

      我裹紧厚厚的防寒服,透过舷窗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白,眼睛闪闪发亮:“可是颜医生,你不觉得这里美得让人窒息吗?”

      “是的,字面意义上的窒息。”他面无表情地解开安全带,动作却异常轻柔,帮我检查围巾有没有裹好我的口鼻,“我已经联系了长城站的医疗室,他们准备了全套急救设备。我还带了三倍剂量的喷雾剂、口服药、以及便携式雾化器。以防万一,我还学习了,如何在极地环境下,实施气管切开术。”

      我忍不住笑出声:“颜医生,我们是来度蜜月的,不是来拍摄《急诊室故事:南极特辑》。”

      “对我们呼吸科医生来说,任何地方都可能是急诊室。”他站起身,从头顶行李架取下我们的背包,其中一个明显重得多——我猜里面装满了他的“医疗应急预案”。

      走出机舱的瞬间,南极的冷空气像无数根细针,直接刺穿层层防护,扎进肺里。我倒抽一口凉气——不对,我不敢大口吸气,只能小心翼翼地、像品尝滚烫的汤一样,小口小口地呼吸。

      颜医生的手立刻搭上我的手腕,指尖精准地落在桡动脉上。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如果南极有苍蝇的话。

      “心率加快,呼吸浅促。”他快速判断,“进室内,现在,马上。”

      “可我还没看到企鹅……”

      “方糖。”他用上了全名,这是“颜医生模式”全开的标志,“企鹅不会跑。你的支气管会。”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被迫体验了“南极豪华室内观景套餐”。我们住的长城站科考队员宿舍,窗户正对着雪原和冰山,景色壮美如画。而我,只能隔着一层玻璃,像水族馆里的鱼一样,看着外面的世界。

      颜医生像只焦虑的北极熊——不对,南极没有熊——像只焦虑的企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隔半小时,他就要用听诊器听我的呼吸音,记录数据,调整加湿器的湿度,检查室内温度,是否恒定在“哮喘患者友好范围”。

      “你知道吗,”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暴风雪逐渐加强,“我现在的心情,就像被妈妈禁足的小学生,看着其他孩子在雪地里打滚。”

      颜医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那是他思考医学难题时的表情。

      五分钟后,他穿戴整齐,把自己裹成一颗巨型的、会走路的棉花糖。

      “你去哪?”我问。

      “采集样本。”他一本正经地说,“科考任务。”

      “什么样本?”

      “气象样本。”他已经走到门口,“你待在室内,绝对不许出来。我会让王护士——就是站里的医疗员,每隔十分钟来检查一次。我已经和她建立了远程体征监测系统……”

      “颜盐!”我用上了全名。

      他停在门口,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回来,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我很快回来。我保证。”

      那一吻的温度,留在我皮肤上很久。

      他所谓的“很快”,是一个半小时。期间王护士,真的每十分钟探头一次,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汇报:“嫂子,颜主任说了,您要是有任何不舒服,我这儿有对讲机,他三分钟内就能冲刺回来——虽然他刚才演示冲刺的时候,差点在走廊滑一跤。”

      我笑得差点真的引发哮喘。

      当颜医生终于回来时,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就是科考队员用来运输冰芯样本的那种。箱子上还贴着他手写的标签:“特殊气象样本,低温保存,请勿倾斜”。

      他脱掉厚重的防寒服,头发上还沾着没化的雪花,眼镜片蒙着一层白雾。他没急着擦眼镜,而是先看向我:“呼吸怎么样?”

      “平稳得像南极的冰盖。”我故意夸张地深呼吸给他看,“样本采集顺利吗,颜科考队员?”

      他点点头,表情神秘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然后,他把保温箱放在房间中央,打开。

      里面不是冰芯,不是雪样,不是任何科学仪器。

      是雪。

      满满一箱的、蓬松的、洁白的南极雪。

      我愣住了。

      颜医生已经开始行动。他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塑料托盘——后来我才知道,是去厨房要来的餐盘消毒盒。他戴上无菌手套(当然是医用的),用几乎做手术的严谨姿态,开始将雪舀到托盘里。

      “颜医生,”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要把南极雪带回去做纪念吗?”

      “不。”他头也不抬,继续舀雪,“我要在这里,给你建一座南极雪人乐园。”

      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也没因为缺氧产生幻觉。

      “什么?”

      “雪人。”他终于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不是医学研讨会时那种理性的光芒,而是……而是像小男孩准备恶作剧时的光,“室内温度维持在零上,雪的融化速度,会控制在每分钟0.3克左右。根据我的计算,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创作。”

      “创作……”我重复这个词,感觉世界观在摇晃。我嫁给了一个,会在急诊室连续工作36小时不倒下的医生,一个发表过三十篇SCI论文的呼吸科主任,一个把《内科学》当睡前读物看的男人。而现在,这个男人正在南极科考站的宿舍里,用手术室级别的无菌操作,准备堆雪人。

      “你看,”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捏第一个雪球,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首先,基础要牢固。就像治疗,必须先稳住基本生命体征。”

      雪球在他手里逐渐成型。太圆了,圆得不像自然堆出来的,倒像是用圆规画的。

      “然后,是结构。”他拿起第二个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在第一个上面,“上下比例要协调。就像用药,剂量必须精确。”

      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地板上已经铺了防水布(也是他从医疗室借来的),上面摆放着三个托盘,每个里面都有一座小小的雪丘。

      “我能帮忙吗?”我轻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那是医生对患者病情的本能担忧。但很快,那犹豫融化了,像南极夏日(如果真有夏日的话)的冰缘。

      “可以。”他说,“但必须遵守以下规定:一,每次接触雪的时间不超过三十秒;二,如果感到手部寒冷或呼吸不适,立即停止;三,完成每个步骤后,必须接受呼吸音听诊。”

      “颜医生,”我哭笑不得,“我们是在堆雪人,不是在做心脏搭桥手术。”

      “任何活动都有风险。”他递给我一副新手套——当然也是医用的,“尤其是对于哮喘患者来说。”

      我戴上手套,学着他的样子,捧起一捧雪。南极的雪果然不一样,更干,更粉,像无数细小的水晶。当它在我掌心慢慢融化时,那股凉意透过手套传来,清冽而真实。

      “为什么?”我一边捏雪球,一边问,“为什么突然想到堆雪人?”

      颜医生正在专注地给他的雪人找“眼睛”。他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了两枚黑色的纽扣——后来他坦白,那是他白大褂上的备用扣子。

      “因为,”他小心地将纽扣按进雪球,“研究表明,积极情绪可以降低哮喘发作的频率和严重程度。而创造性活动,尤其是能够激发童年回忆的活动,被证实可以显著提升患者的情绪状态。”

      “说人话,颜医生。”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更专注地调整纽扣的位置:“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来到这里是个错误。因为我想让你体验南极的雪,哪怕是在室内。”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不是因为哮喘,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们并肩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越来越多的“医疗用品变雪人零件”:棉签成了雪人的手臂,压舌板(全新的!)成了扫帚,绷带成了围巾。颜医生甚至用红色记号笔,在纱布上画了笑脸,做成雪人的嘴巴。

      “这个表情太僵硬了。”我评价道,“像你的‘门诊专用微笑’。”

      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确实。缺乏情感表现力。”

      然后,他用手指轻轻调整了纱布的弧度。奇迹般地,那个笑脸突然变得温暖而生动。

      第一个雪人完成时,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它有着异常标准的球形身体和头部,纽扣眼睛端正得像在参加职称评审,压舌板扫帚举得笔直,绷带围巾系得一丝不苟。

      “这是‘颜医生一号’。”我宣布。

      “它需要一个医学上准确的名字。”颜医生认真地说,“根据它的特征,我建议命名为‘标准诊疗流程示范雪人’。”

      “不,”我摇头,“它叫‘小严肃’。”

      颜医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命名权归创作者所有。”

      第二个雪人我坚持要自己设计。我把它堆得歪歪扭扭,眼睛一高一低,用橙色的药片包装纸,剪了个歪嘴笑。颜医生看着它,眉头又皱起来了。

      “它的结构稳定性不足,重心偏移了至少15度。”

      “但它很快乐。”我说,“你看它的笑容,多放肆。”

      颜医生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他伸出手,把雪人的头,轻轻往另一边又推歪了一点。

      “现在,”他退后一步评估,“重心偏移达到22度,但在美学上形成了动态平衡。而且,它的表情确实传递了更强烈的积极情绪。”

      我看着他,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这个会把生活过成病例分析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南极的地板上,认真讨论雪人的美学平衡。我忽然很想亲吻他。

      于是我这么做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袭击,眼镜都歪了。但很快,他回应了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分开时,我们俩的呼吸都有点急促——这次不完全是因为哮喘。

      “多巴胺,”他抵着我的额头,低声说,“此刻你体内的多巴胺水平一定显著升高了。”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颜医生?”

      “我正在用最科学的方式实践浪漫。”他重新戴好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论文,“研究表明,亲密接触可以促进催产素分泌,这对于缓解慢性病患者的心理压力,有明确益处。”

      “好吧,”我投降,“那我们继续促进催产素分泌——我是说,继续堆雪人。”

      第三个雪人成了我们的合作作品。颜医生负责结构工程,确保它不会在融化前倒塌;我负责艺术设计,给它戴上了用我的红色毛线帽,剪下来的一小块做成的帽子。我们还用颜医生的手机拍了照片——背景是窗外真实的南极暴风雪,前景是我们歪歪扭扭的室内雪人家族。

      “应该给它们起个家族姓氏。”我突发奇想。

      “雪氏?”颜医生提议。

      “太普通了。既然是颜医生创造的,应该姓颜。”

      他摇头:“不。这是我们共同创造的。应该姓‘颜方’。”

      我愣了一下。颜方。他的姓,我的姓。就像我们的结婚证书,就像我们共同的生活。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那就颜方雪人家族:小严肃、小歪笑、和……”

      “小平衡。”颜医生接上,指着我们合作的第三个雪人,“它在结构稳定性和艺术表现力之间,达到了最佳平衡。”

      那天下午,长城站的其他科考队员陆续听说了“颜主任在堆雪人”的奇闻。几个年轻队员假装路过我们房间,探头探脑。王护士直接带着听诊器进来,美其名曰“例行检查”,实则盯着我们的雪人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狂拍。

      “颜主任,”她走的时候憋着笑说,“您这‘气象样本研究’真是太有创意了。”

      颜医生面不改色:“这是呼吸科康复治疗的新探索。极地环境下的心理干预手段。”

      “是是是,”王护士点头如捣蒜,“我一定认真学习。”

      傍晚,雪人开始融化。小严肃最先失去形状,它的纽扣眼睛滑落,绷带围巾湿透。我有点伤感。

      “所有事物都有生命周期。”颜医生平静地说,拿出手机拍照记录,“雪人的融化过程,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隐喻。它提醒我们,美是短暂的,正因为短暂,才更值得珍惜。”

      “颜医生,”我看着他,“你是在安慰我吗?用这么哲学的方式?”

      “我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他说,但握住我的手,“不过,如果你感受到了安慰,那说明这个客观事实,起到了积极的心理干预作用。”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我们的雪人慢慢变回一滩水。窗外的暴风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给整个南极冰原镀上金色。

      “你知道吗,”我轻声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哮喘发作。”

      颜医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胸腔震动——他在笑,无声地笑。

      “颜太太,”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罕见的温柔,“你是我治疗过的最不听话的患者。”

      “也是你唯一娶回家的患者。”我提醒他。

      “是的。”他承认,“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不专业,但最正确的决定。”

      那晚,我的哮喘没有严重发作。颜医生每隔两小时起来听我的呼吸音,每次都说:“平稳。比昨天好。”

      我知道,不全是因为药物。

      第二天,我们终于走出室外。颜医生像护送国宝一样,用围巾、帽子、口罩把我裹得只剩眼睛。我们看到了企鹅——真的企鹅,摇摇晃晃,旁若无人。我还摸了摸雪——真正的、户外的南极雪。

      “呼吸?”颜医生时刻监测。

      “冷,但不难受。”我如实汇报。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装了一些雪进去。

      “还要堆雪人?”我问。

      “不。”他小心地封好袋子,“这是样本。我要研究它的微观结构,也许能启发新的雾化器设计。”

      我看着他,这个永远在医生和科学家模式中切换的男人,这个会为了我在南极宿舍堆雪人的男人,这个用病理学解释浪漫,却比任何人都浪漫的男人。

      “颜盐。”我说。

      他看向我,等待我的“医学主诉”。

      “下次,”我认真地说,“我们去热带吧。我听说高温高湿环境,对呼吸道也有好处。”

      他推了推眼镜,开始认真思考:“理论上,湿热环境确实可以降低气道敏感性,但也要考虑真菌孢子浓度升高带来的风险……”

      我笑着打断他:“我们可以带点南极雪去。在热带堆雪人,一定很酷。”

      他愣住了,然后,那个罕见的、真正的、不属于颜医生的笑容,慢慢在他脸上绽开。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需要先计算一下,雪的运输保存方案。”

      夕阳再次落下,南极的星空无比清晰。我们站在世界的底端,周围是万古寒冰,但我们手牵着手,手心温暖。

      “你知道吗,”颜医生忽然说,声音很轻,“堆雪人确实有医学依据。2008年《欧洲呼吸杂志》有一篇论文,探讨了创造性活动,对慢性呼吸道疾病患者生活质量的影响……”

      “颜医生。”我捏了捏他的手。

      他停下来:“嗯?”

      “谢谢你的雪人。”我说,“还有,谢谢你的所有论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南极清澈的星空下,我的呼吸科医生丈夫,我的南极探险伙伴,我那些雪人的共同创造者,俯身在我耳边,用最科学的语调,说了我听过最不科学的情话:

      “不客气,我的患者。本医生的治疗方案,终身有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治疗方案,终身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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